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上

柏邦妮 2020-06-08 01: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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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政治,历史,这样的主题对于我来说,过于巨大了。我说不好这类事情。但是我还是想尝试着说一说。某种程度上,宗教和政治是一回事。尤其是,某些宗教的偏狭,黑暗,给人虚妄的许诺,呈现美好的表皮,内在不堪一击七零八碎……与政治相同。他们都让人偏激,迷狂,失去理智,携裹于其中的人,或遮蔽心灵,或出于自保,完全没有了良知和常识。过分柔弱,过分单纯或者过分空虚的心灵,容易被它们乘虚而入。我想说,过分单纯,以至于失去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单纯,是一种孱弱。

我们生活在一个谎言上。

“历史,就是集体性的记忆。”村上春树在《1Q84》中说。抹杀,遗失或者篡改了记忆,人会不知所措。集体性的记忆,就是我们的根脉,我们的血液。我们这个时代的狂躁,迷乱,低智,冷酷,是因为,我们的血液被偷换了,我们的根脉被斩断了。我们没有了定位,所以在盲目的上窜下跳,挣扎不已。

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上

“剧情片,可以比纪录片更真实。纪录片,可以比剧情片更精彩。”

我没有读过《1984》。我想读读这本书。殊途同归,最终发现喜欢的作者都在讲述同一个主题。在印度洋上空飞行时,已经是深夜。我固执的要找一部值得去死的电影。不断的颠簸,黑沉沉的印度洋,随时都可能死。此时此刻,普通的娱乐片不值得一看。于是我找到了《V字仇杀队》。那种震撼与我看浦泽直树的《怪物》《二十世纪少年》相同。最后的主题是政治,宗教,历史。是自由,公义,尊严。

同样特性的人物,在不同的关系里出现,走向相同或者不同的命运。在同样的一个大主题之下,小主题不断的出现,不断的循环,不断的点亮。最后叠加在一起时,产生了丰富而统一的力量。这是我能感受到的音乐性。

村上春树是一个不喜欢赤裸裸说出真相的人,之前已经说过。他喜欢将内核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这一次,在这样的主题面前,他不再愿意暧昧自己的立场。直抒胸臆,爱憎分明。所以,我想,他赋予了青豆和天吾,两条故事线的主人公,以那样强烈单纯的情感联系。因为,这样巨大的主题,必须匹配同样巨大的情感吧。

柏邦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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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Q84》也是平行线,但是很早就展露两条故事线千丝万缕的联系。有险奇,紧张之感。村上喜欢设置均衡的人物。比如在《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少时身边出现的是木下和直子这一对情侣,青年时出现的是永泽和初美这一对情侣。木下和永泽是对应设置的人物,都极具魅力,但是木下清澈,永泽污浊。直子和初美也是对应的设置,两人有同样的命运归宿。直子和绿子也是对应的设置。直子与玲子同样如此。

所有的故事都是谎言。故事的魅力正在于是一个谎言。真相只有一个,但是谎言变化万千。纪录的力量在于真实,在于直见性命。故事的力量在于浓缩,在于包容,在于不可解。不可解释的部分,是最迷人的部分。正因此,故事才会成为寓言。

“故事讲述谎言,但呈现真实。”

最近读到一句连岳的话,振聋发聩。“逼人为善也是一种恶。”好的宗教和政治,不会逼人。到了逼人的程度,不管宣扬的是多么美好的东西,都值得警惕和怀疑。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施小炜的译笔。林少华的译作中有一种年长者不紧不慢的优雅,阅读时,不知不觉速度就会慢下来。他在赏玩着某些东西。施小炜并不赏玩任何东西。他的译笔流露出一种清晰和准确。就像切开了毛皮和血肉,直见雪白的骨骼一般。此外,我感到安心。不管是林少华,还是施小炜,他们呈现的都是村上春树。就灵魂和精神而言,村上春树不容篡改。只不过是文笔的差别而已,内核完整而坚固的等在那里。

我们编织的故事,比生活更真实。

《1Q84》我还没有看到全貌。在初展露的线索中,很多小主题下编织了很多人物。比如遭受男性暴力而死去——大冢环,老太太的女儿,亚由美。全部作用在青豆身上。这三个人物是对应了她的最初觉醒,与老太太联盟,诛杀领袖这三个重要的情节点。比如因为年少时受到男性的猥亵而不能正常生活——亚由美,深绘里,阿翼。比如因为家人是邪教所以生活惨烈——青豆,深绘里,阿翼。而这一组人物,是以她们的年龄来排序的,青豆约二十七八岁,深绘里十七岁,阿翼十岁。青年,少年,童年。她们挣脱了,正在挣脱,挣脱失败(眼下)那种可怕的生活。

我不懂音乐。读村上的书,我不只一次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越来越能感觉到村上的小说,呈现出音乐的属性。《海边的卡夫卡》是标准的平行蒙太奇,像奏鸣曲。他并不在表层的两条故事线中制造联系。有一种均衡,平正之感。尽管有杀父,娶母的情结,但是表层情节相对愉悦,幽默,轻松。

我们身处的生活,比故事更荒诞。

最近几天在读《1Q84》前两卷。我喜欢村上春树,他的书几乎全部读过。在很久以前,我就有一种疑问,我所读到的,(当然全部是林少华翻译的),到底是林少华的腔调,还是村上春树的腔调?我说的腔调,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哎,哎,我说某某君,这是何苦呢?”“得,得,不说也罢!”“与其和什么相比,倒也未尝不可”,以及“俄尔”“少顷”这种在现代汉语中很少出现的词语。越到后来,越觉得难以想象,这是那个每天长跑,每天写作的村上春树的腔调。

在我看来,村上春树一直试图打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尝试着这种努力。即便是写完全现实的题材,他的作品也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漂浮感,比如《挪威的森林》,同时,又不可思议的真实。有时,他走得过远,完全深入了那个虚幻的国度,比如《寻羊冒险记》。有时,又写得太实了,比如《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在短篇中,他驾驭得更好,比如《东京奇谭录》。他寻找一个巧妙的切口,一个非凡的入径。他不愿意赤裸裸的描写真实。而这正是《V字仇杀队》说的,我以为真理:

人到了一定年龄,会开始喜欢阅读历史。从去年开始,我对49年前的历史开始感兴趣。过去的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到底与当下的我们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样吃喝,看电影,做爱,生存,抚养小孩?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不是一样快乐而充实的生活到现在了,不是吗?

3

我每天跑步四十分钟。只有四十分钟,但每次都有脱胎换骨之感。从最初的不胜负荷,到最后的神清气爽。一些东西被清除,一些东西被巩固。每天都长跑的人,文笔慢慢的不会再有腔调。

很久以前,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写字修行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们所做的努力,就是去找寻,真正的真实。

到了一定年龄,开始对家族的历史感兴趣。我的父母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的爷爷和奶奶身上发生过什么?我的爷爷的爷爷,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们所经受的,并非与我们毫无关联。海灵格说,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在他(她)的上数三代,有过隐匿的杀人或者犯罪。我不全信。但是我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通过血液流传了下来,比如说,他们所经历的恐惧,欢喜,悲伤或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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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评论

@[已注销]:果然没有MGC那段。豆瓣浑身都是G点。

@悦禾:哗。豆瓣审核通过啦。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施小炜的译笔。林少华的译作中有一种年长者不紧不慢的优雅,阅读时,不知不觉速度就会慢下来。他在赏玩着某些东西。施小炜并不赏玩任何东西。他的译笔流露出一种清晰和准确。就像切开了毛皮和血肉,直见雪白的骨骼一般。---------------------同意。

@小蔚:我读1Q84的时候总想起昆汀的《无耻混蛋》

@蓝朵:其实,我觉得每个稍成功的作者,都有写作的腔调

@渔歌:读村上会发现他从超脱走向介入

@[已注销]:对于你所说的这种腔调到底是林少华的还是村上的,我也好奇。现在只读了两本村上的书,觉得这种腔调还不赖。

@【已注销】:“在这样的主题面前,他不再愿意暧昧自己的立场”这个应该是采访奥姆真理教时所获得的东西,之前《寻羊冒险记》里有类似对暴力、权利的控诉,但那应该停留在想象和揣摩之中。之后遇到了真实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讲述那些经历的时候,他的感情应该会更加深刻,这也是为什么《1Q84》会比《羊》或《海边的卡夫卡》来得更为庞大和精细的缘故(个人认为)翻译的问题跟你看法相同看你的评论初还以为你会从女性主义的东西下手来写,因为貌似你很关注这类东西,没想到最后说到了政治,有点意外上面评论里提到的MGC是什么?有连接之类的吗?

@Guide:从不喜欢赤裸裸说出真相到不再愿意暧昧自己的立场,是倒退还是前进呐?

@Rev.:相对于林的笔调,我也更喜欢施的,更容易读。

@柏邦妮:回酱,他不再暧昧自己的立场,但是表达的方式仍旧是他自己的。

@Guide:=3=于是我拿起又读了起来~嘿嘿~

@[已注销]:比较喜欢林少华翻译的作品,仅仅是因为之前读过的村上的作品都是林翻译的,已经喜欢上了那种叙事腔调。

@linda:我们编织的故事,比生活更真实。   我们身处的生活,比故事更荒诞。

@丁小叮:最喜欢《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nfbing:严重支持

@nfbing:爱的结晶

@nfbing:  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上    柏邦妮    1    最近几天在读《1Q84》前两卷。我喜欢村上春树,他的书几乎全部读过。在很久以前,我就有一种疑问,我所读到的,(当然全部是林少华翻译的),到底是林少华的腔调,还是村上春树的腔调?我说的腔调,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哎,哎,我说某某君,这是何苦呢?”“得,得,不说也罢!”“与其和什么相比,倒也未尝不可”,以及“俄尔”“少顷”这种在现代汉语中很少出现的词语。越到后来,越觉得难以想象,这是那个每天长跑,每天写作的村上春树的腔调。    我每天跑步四十分钟。只有四十分钟,但每次都有脱胎换骨之感。从最初的不胜负荷,到最后的神清气爽。一些东西被清除,一些东西被巩固。每天都长跑的人,文笔慢慢的不会再有腔调。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施小炜的译笔。林少华的译作中有一种年长者不紧不慢的优雅,阅读时,不知不觉速度就会慢下来。他在赏玩着某些东西。施小炜并不赏玩任何东西。他的译笔流露出一种清晰和准确。就像切开了毛皮和血肉,直见雪白的骨骼一般。此外,我感到安心。不管是林少华,还是施小炜,他们呈现的都是村上春树。就灵魂和精神而言,村上春树不容篡改。只不过是文笔的差别而已,内核完整而坚固的等在那里。    2    在我看来,村上春树一直试图打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尝试着这种努力。即便是写完全现实的题材,他的作品也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漂浮感,比如《挪威的森林》,同时,又不可思议的真实。有时,他走得过远,完全深入了那个虚幻的国度,比如《寻羊冒险记》。有时,又写得太实了,比如《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在短篇中,他驾驭得更好,比如《东京奇谭录》。他寻找一个巧妙的切口,一个非凡的入径。他不愿意赤裸裸的描写真实。而这正是《V 字仇杀队》说的,我以为真理:    “故事讲述谎言,但呈现真实。”    所有的故事都是谎言。故事的魅力正在于是一个谎言。真相只有一个,但是谎言变化万千。纪录的力量在于真实,在于直见性命。故事的力量在于浓缩,在于包容,在于不可解。不可解释的部分,是最迷人的部分。正因此,故事才会成为寓言。    很久以前,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写字修行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剧情片,可以比纪录片更真实。纪录片,可以比剧情片更精彩。”    我们编织的故事,比生活更真实。  我们身处的生活,比故事更荒诞。    3    我不懂音乐。读村上的书,我不只一次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越来越能感觉到村上的小说,呈现出音乐的属性。《海边的卡夫卡》是标准的平行蒙太奇,像奏鸣曲。他并不在表层的两条故事线中制造联系。有一种均衡,平正之感。尽管有杀父,娶母的情结,但是表层情节相对愉悦,幽默,轻松。    《1Q84》也是平行线,但是很早就展露两条故事线千丝万缕的联系。有险奇,紧张之感。村上喜欢设置均衡的人物。比如在《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少时身边出现的是木下和直子这一对情侣,青年时出现的是永泽和初美这一对情侣。木下和永泽是对应设置的人物,都极具魅力,但是木下清澈,永泽污浊。直子和初美也是对应的设置,两人有同样的命运归宿。直子和绿子也是对应的设置。直子与玲子同样如此。    《1Q84》我还没有看到全貌。在初展露的线索中,很多小主题下编织了很多人物。比如遭受男性暴力而死去——大冢环,老太太的女儿,亚由美。全部作用在青豆身上。这三个人物是对应了她的最初觉醒,与老太太联盟,诛杀领袖这三个重要的情节点。比如因为年少时受到男性的猥亵而不能正常生活——亚由美,深绘里,阿翼。比如因为家人是邪教所以生活惨烈——青豆,深绘里,阿翼。而这一组人物,是以她们的年龄来排序的,青豆约二十七八岁,深绘里十七岁,阿翼十岁。青年,少年,童年。她们挣脱了,正在挣脱,挣脱失败(眼下)那种可怕的生活。    同样特性的人物,在不同的关系里出现,走向相同或者不同的命运。在同样的一个大主题之下,小主题不断的出现,不断的循环,不断的点亮。最后叠加在一起时,产生了丰富而统一的力量。这是我能感受到的音乐性。    4    我没有读过《1984》。我想读读这本书。殊途同归,最终发现喜欢的作者都在讲述同一个主题。在印度洋上空飞行时,已经是深夜。我固执的要找一部值得去死的电影。不断的颠簸,黑沉沉的印度洋,随时都可能死。此时此刻,普通的娱乐片不值得一看。于是我找到了《V字仇杀队》。那种震撼与我看浦泽直树的《怪物》《二十世纪少年》相同。最后的主题是政治,宗教,历史。是自由,公义,尊严。    村上春树是一个不喜欢赤裸裸说出真相的人,之前已经说过。他喜欢将内核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这一次,在这样的主题面前,他不再愿意暧昧自己的立场。直抒胸臆,爱憎分明。所以,我想,他赋予了青豆和天吾,两条故事线的主人公,以那样强烈单纯的情感联系。因为,这样巨大的主题,必须匹配同样巨大的情感吧。    宗教,政治,历史,这样的主题对于我来说,过于巨大了。我说不好这类事情。但是我还是想尝试着说一说。某种程度上,宗教和政治是一回事。尤其是,某些宗教的偏狭,黑暗,给人虚妄的许诺,呈现美好的表皮,内在不堪一击七零八碎……与政治相同。他们都让人偏激,迷狂,失去理智,携裹于其中的人,或遮蔽心灵,或出于自保,完全没有了良知和常识。过分柔弱,过分单纯或者过分空虚的心灵,容易被它们乘虚而入。我想说,过分单纯,以至于失去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单纯,是一种孱弱。    最近读到一句连岳的话,振聋发聩。“逼人为善也是一种恶。”好的宗教和政治,不会逼人。到了逼人的程度,不管宣扬的是多么美好的东西,都值得警惕和怀疑。    人到了一定年龄,会开始喜欢阅读历史。从去年开始,我对49年前的历史开始感兴趣。过去的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到底与当下的我们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样吃喝,看电影,做爱,生存,抚养小孩?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不是一样快乐而充实的生活到现在了,不是吗?    到了一定年龄,开始对家族的历史感兴趣。我的父母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的爷爷和奶奶身上发生过什么?我的爷爷的爷爷,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们所经受的,并非与我们毫无关联。海灵格说,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在他(她)的上数三代,有过隐匿的杀人或者犯罪。我不全信。但是我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通过血液流传了下来,比如说,他们所经历的恐惧,欢喜,悲伤或者幸福。    “历史,就是集体性的记忆。”村上春树在《1Q84》中说。抹杀,遗失或者篡改了记忆,人会不知所措。集体性的记忆,就是我们的根脉,我们的血液。我们这个时代的狂躁,迷乱,低智,冷酷,是因为,我们的血液被偷换了,我们的根脉被斩断了。我们没有了定位,所以在盲目的上窜下跳,挣扎不已。    我们生活在一个谎言上。    我们所做的努力,就是去找寻,真正的真实。

@小小文:真的 人越来越大 越对历史感兴趣

@jt:林少华翻译的

@小哈:你的文字也有了村上的味道

@afay:我也觉得施译更传神,以前没有施的时候,觉得林已经很好了。

@梁璐萍:好像我被林少华的译述强调施蛊了呢!8过,老实说,施小炜的译的《1Q84》读起来也并无不适之感,呃。

@[已注销]:还是喜欢林少华的版本。看完会有共鸣。相比这本书给我的稍微的失落。或许就是源于对于译者的不适应。

@MM:过分单纯,以至于失去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单纯,是一种孱弱。 我喜欢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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