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茶泡饭 2020-05-26 01:51:04

故事写到最后,曾经忠心的连翘选择了跟随丈夫。从前与令秧情同姐妹,灵巧爽利的云巧变成了终日吃斋念佛,最终决定告密,把自己送上绝路的妇人。运筹帷幄、巾帼不让须眉的蕙姨娘老了。川少爷也终于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雕玉琢的人儿,变成了“只剩下了被弄脏的无情”的凡间男子。兰馨上吊,令秧选择了自我了断。从前大家族的繁盛,几个女人家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日子只剩下一片荒芜与凄凉。虽说唐家没有最终变得像贾府那样盛极而衰,反倒是在蕙姨娘的治理上让家底儿翻了两倍,但其间人心的巨变与人情的萧索,与《红楼梦》也算是异曲同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日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来作嫁衣裳。”所谓圆满,终究只能是一时。无常才是人生的真相。令秧从一个十几岁天真懵懂的少女到二十几岁的风姿绰约的少妇,在百孀宴上大放异彩。到后来的脸色苍白,神情肃杀,坚硬如冰,她追求了一辈子的贞节牌坊,最终还要为此搭上自己女儿的一生。人们已确确实实地觉得“这个时候,她才像一个真正的寡妇了。”如果写到这儿就停了,那就是张爱玲,是一出《金锁记》,是——“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然而笛安终究不似张爱玲那般刻骨的悲凉,这也并不是一个明朝女人为了一块牌坊而葬送了自己的一生的故事,因为到最后她终于爱上了一个男人,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的爱恋。记得书中提到谢先生看令秧,“这么多年,他终于明白,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如此看重她——过去的总结都是不准确的,并不是她天真,不是因为她聪明而不自知,不是因为她到了绝处也想着要逢生·······真正的答案不过是,因为她无情。她身上所有让他赞赏的东西都是从这“无情”滋生出来。”连蕙姨娘回忆她年少的天真,也是“天真到残酷”。令秧自己也说,“如今她算是明白了,为何连翘明明答应得那么好,却突然下不了手毒死罗大夫;也明白了为何众人都觉得她太狠心而溦姐儿太可怜;甚至明白了最初,老爷垂危的时候,云巧为何一夜之间眼睛里全是冷冰冰的恨意——她都明白了,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些她早就明白的事情。可是人们都忘了,那一年,她才十六岁。”如果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那么她从十六岁嫁人开始,当了十几年的寡妇,从未“懂得”,从未识得情爱滋味,又如何“慈悲”?就连用一生去换取的贞节牌坊,归根到底,也只不过因为那“残酷的天真”,只不过也只是“令秧此刻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也许不是那个标志贞洁的至高荣耀;她想要的,无非是传奇而已。”如此一个女人,我们是该说她聪明至极,还是愚蠢透顶?她可恨,只因为这天真。她可怜,也只因为这天真。然而最终笛安还是成全了她,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拥有了爱情和牌坊,这结局是多么大的讽刺,矢志贞洁的寡妇到最后终于偷情,却获得象征贞洁的牌坊,好一个对制度的玩弄与嘲讽。也许十一公最后的颓然,他的崩溃,就像可笑的制度一样不堪一击,这颓败的背后是书中一群人嘲弄的胜利的笑脸。再来说文中的谢先生,从谢先生身上可以看到魏晋文人的影子,放浪形骸,不拘礼俗,也许这是笛安的理想人物。那个年代的风骨无可复制,笛安这一次把她的理想寄托在了一个明朝的文人身上,这个人屡考不第最终选择了纵情山水,终日吊儿郎当,有青楼的红颜知己作陪,又有南院的小倌为伴,也有写戏看戏的情怀。这样一个放浪不羁的才子式理想人物,笛安也给了他一个最好的结局——“谢舜晖平静健康地活到八十一岁,无疾而终。”而与谢先生相反的人物则是川少爷。他因为令秧收留太监而气愤,觉得是毁了自己读书人的清誉,但当最后终于中第得以面圣,他的慷慨陈词立马化为乌有,只能是“机械地深深叩首,满怀屈辱地说‘谢主隆恩’”。这自然是讽刺自诩清高,实际陈腐的读书人,无论有多看似清白的傲骨,到了皇帝跟前也只能是折腰。后记中笛安是这样说谢先生与令秧的关系的——“这个故事里,不能说没有爱情,但是谢先生与令秧之间,那种惺惺相惜,那种荣辱与共,那种互相理解——在我眼里,其实这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最理想的模式:不必缠绵,互相尊重,一起战斗。”不能说是没有情愫,但也许更像是知己与战友。又是一种理想化的关系,笛安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是一个浪漫的人。他们的结局是那只有短短的一句,却又沉重如山的“他一直怀念她”。明朝这个时代,理学盛行,对人天性的压迫抑制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书中说到海瑞因为自己年幼的女儿接受了男家丁的一块糕点而让亲生女儿绝食而死,而谢先生为了让令秧保住清誉,给她想出了活生生自己砍断自己手臂的办法。不得不说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除了令秧和谢先生这一对“战友”之外,文中还有很多关系各异的人们。兰馨和三姑娘的同性之爱,后母令秧与继子川少爷的乱伦,谢先生捧小倌,老夫人与账房先生的偷情,蕙姨娘与侯武的偷情,此间种种,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叛——无论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人们多么“存天理,灭人欲”,多么崇尚贞洁妇德,还是有无数这样的故事上演,且不分性别,无论道德与否。过分抑制与泯灭人欲,只会造成另一种情感上的畸形与迸发。故事的最终,令秧问老夫人,“老夫人是如何知道我是淫妇的呢?”。“这有何难?”老夫人陡然漫不经心地笑了,“女人都是淫妇。”寡妇版的安娜·卡列尼娜最终还是与她的伏伦斯基偷情,只不过上帝并没给他们太多的机会上演后来的缠绵生死——当爱情被生活的蚤子啮咬得千疮百孔才绝望地卧轨自杀,她比安娜幸运,只有飞蛾扑火那辉煌的一瞬,爱到最深处,燃到最疯狂,然后飞速地烧为灰烬。选择在这个时候自我了结,也许是她,也是这个故事最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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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评论

@葉思妥耶夫斯基:非常喜欢小说结尾看似漫不经心的交代众人的结尾,可却是觉得最好的。

@李荷西:最好的一篇书评~~

@茶泡饭:蟹蟹~,被这么高的评价弄得老脸一红 o(* ̄▽ ̄*)ブ

@时擦:“她追求了一辈子的贞节牌坊,最终还要为此搭上自己女儿的一生。”看到这里并不太认同,她确实是追求了牌坊一生,但是她把女儿托付给谢先生只是想给女儿寻一个最好的归宿,而不是为了她的牌坊,她对女儿是有爱的,只是众人都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到后来她懂得了“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又托付了谢先生自己女儿的终生幸福、

@茶泡饭:你可能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在别人眼中她是要为牌坊搭上自己女儿的命运,所以他们认为“这时候她才像个真正的寡妇了”,我的意思是在外人的眼里。笛安书中写到了她是为了让女儿以后能有更好的选择才执意把女儿托福给谢先生,这一点笛安交代的很清楚,我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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