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勇猛果敢·支离破碎·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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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才过了短短三天,要我拿什么脸来面对他们?理香感到十分沉重。

“不好意思……”

发现理香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整个人愣在那里,于是鹭阪又补上一句:

“是《奔跑吧,新闻记者!》,对吧!”

“前几天真的非常抱歉!”

“前几天……”

儘管如此,“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卡在喉咙深处,没能说出来。

“那就麻烦了。”

导播负责的是新闻以外的企划和特辑,和节目的接轨方式也不同于记者。记者是以事件为主轴,横跨各个新闻节目,而导播基本上只负责单一节目,和记者的行事方式完全不一样,而且这又是自己所不愿接受的异动,所以理香一直提不起兴趣。

“你是说我们都是因为想要杀人,所以才坐上战斗机的吗!”

到了今年第五年,理香终于面临了人事异动。虽然不至于离开帝都电视台,但是头衔却从记者变成了《帝都夜线》的导播。在理香的感觉中,这纯粹就只是降职而已。

简洁而直接,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呃,那是其他电视台的节目。”

“……你好,我是帝都电视台的稻叶,请转给空井先生。”

反正就算我再怎样煽风点火,这些人都不会反驳吧!

不管多么尽力表达,都没办法像这句短短的话一样彻底暴露出理香心中的懊悔。

“啊,是吗?抱歉抱歉啰!”

每当案件发生时,理香就会立刻飞奔到案发现场,以跑马拉松的方式访问附近邻居取得证词,再把麦克风硬是凑到非常不喜欢这样的被害者家属鼻子下问东问西。不管这些人是在面前落泪或是破口大骂,对理香而言,全都是稀鬆平常的来情。

办好平常的手续之后,理香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朝着空幕公关室前进。A栋大楼的入口处也有闸门检查,来往者必须通过金属探测门,手提行李则是需要X光检查。这些手续不仅麻烦,而且也像是把自己当成可疑分子一样,每次都让理香不禁产生些许的反感,但从防卫省这个组织的性质来看,严格警戒出入分子,或许才是正确的吧!

“总共大概三分钟左右是吧?”

随意伤害他人的人是最卑鄙的,可是自己却对空井做出了这样的事。

“怎么可以总是只凭蛮力採访呢!”当她听到这句和新人时期完全相反的说教时,内心的不满就像是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大。

至今一直看好理香的上司,脸色也变得愈来愈难看。

防卫省的正门处设置有访客柜檯,来访者要在这里填写会面申请书,并领取通行证;回去时则必须请会面对像在申请书上签名,再连同通行证一起归还。如果忘了请对方在申请书上签名的话,正门警卫是绝不会放人离开的。

二次提出的剧本内容是从CH—47在村中广场降落的场景开始,然后村民会在队员的引导之下进入机舱,至于主角阿桐,则是在一旁实况转播这个画面。

对于不断点头称是的空井来说,这似乎也是同样意外的状况。两人在这方面的经验值似乎相去不远,让理香有点鬆了一口气。

只是,理香发现,过去一直被她看成只是几个注音符号组合的“ㄗˋ ㄨㄟˋ ㄉㄨㄟˋ”里,也有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存在,这让她感到相当困惑,而让理香清楚察觉这件事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因为受到直接伤害而展现愤怒的空井。当自己觉得“他们不过只是注音符号的组合”而丢了石头过去时,结果却有人硬生生接住了那颗石头。

鹭阪抱怨的对象是剧本的内容。

“……我果然还是觉得,战斗机就是为了战争而製造的机械。”

鹭阪一声令下,空井马上回应一声“是!”接着便飞也似地冲出了接待室。

“你看,从这份剧本上,根本看不出来这台直升机的所属单位是哪里对吧?”

可是,鹭阪他们的会议运作方式却和一般企业没什么两样。不只如此,关于协助拍摄,他们也是针对所付出的劳力,希望能够换取最大的宣传效果;像这种能够自然而然将人力换算成利益的作风,感觉起来确实属于极度灵活柔软的类型。

这里也有活生生的人类存在,要正面面对这件事情实在麻烦死了。只要假装没发现这件事,继续把他们当成注音符号对待,就可以轻鬆地否定他们。

公关室的大门,不管何时前来都是保持敞开的状态;如果门是关着的话,想必理香连敲门都要犹豫好一阵子吧。这时理香才头一遭发现,他们把门打开的理由,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人能够更加安心地进出。仔细一看,同一层楼所有房间的门都是敞开的;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清楚知道自己是个难以亲近的组织,所以才会特别注意营造友善的气氛吧。

像是在迁怒,也像是在试探他们的耐性,理香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挑衅的言论。

“如果愿意加入『航空自卫队』这句台词的话,就让你们拍摄飞行中的直升机。记得剧本设定是夜间飞行对吧?飞行中的直升机,很想要吧?”

焦急的理香投入加倍的精力努力採访,但成果依然不甚理想。

不过就算是自家电视台的节目,理香也没把握能够完全掌握连续剧或综艺节目的所有情报,所以实在没办法和鹭阪站在同一个水平上聊天。他真的是个超级狂热的追星族啊。

自己彷彿被那个充满愤怒的声音,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而且最棒的一点就是,主角是阿桐!之前他因为脸长得可爱,所以一直接演恋爱故事和热血青春故事,不过我从以前就觉得他也很适合社会派戏剧唷!”

明明自己的做法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强硬的採访方式引发纠纷的次数却变多了;不只如此,来自受访者方面的强烈抗议声浪,也增加了不少。

“因为让稻叶小姐理解这些事情,就是我的工作。”

“很困难、很困难哪。”鹭阪不住点头。

“我认为这是颇有说服力的说明。”

相较之下,原本看似软弱的同事们,却都不断地在成长之中;本来应该会为了遭受指责而萎靡不振的同事们,反而意外取得了优秀的访谈内容与证言。

让柜檯小姐看过会面申请书之后,理香穿过大厅,搭上电梯前往十九楼。

“欢迎你来!”

“硬是配合你们『一星期后拍摄』这个夸张时程表的,可是我们空自喔;所以,如果不能让观众彻底明白协助拍摄的是我们空自的话,那我们不就失去协助的意义了吗?空幕长的许可也就不可能发下来了唷!”

“不妨就将它想成是类似防身术之类的东西吧?”

爱看连续剧的人照理说应该是空井这个年龄层才对,可是鹭阪的反应反而更加热烈。

“如果成果越大,相信协助队员的热诚也会因此上升的。”

“你仔细看好了。”因为被鹭阪指名要在旁观看事态的进展,所以理香也以中间人的身份参与会议。

态度虽然犹豫,可是问题倒是相当直接,这样反而让理香胆怯了起来。不过,她立刻又因为自己的胆怯而生气,佯装无事地说了声“没什么理由”顶了回去。

理香穿过公关室,等候一阵子之后,空井也端着茶过来了。

迄今为止,理香之所以能够对于这些厌恶全然视若无睹,全都是因为一直把对方总括成模糊的“自卫队”一词来加以对待的缘故。从没把对方看成是一个个独立的“人”去理解,这种傲慢的心态,此刻也正不断折磨着理香,让她刺痛不已。

“自卫队的信条可是专守防卫,不是吗?因为不会主动入侵其他国家,所以如果我有机会体验实战的话,就代表日本爆发了战争,而我重要的人们也全都会被捲进战争之中。不管是父母、兄弟、朋友……如果结了婚,就会连同妻子孩子全部遭殃。我当然绝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啊?”

“可以的话,最好是在今天。”

由于饱受质疑与厌恶而身心受创、就此萎靡不振的同期新人当中,理香也是最快学会如何摆脱这些负面情绪的人。

把同期入社的同事远远抛在后方,理香被誉为未来极端看好的新秀。

“不,我才是……”

这是工作。世上的人虽然都把话说得很好听,可是实际上仍然想要知道血淋淋的事实。就算是流着眼泪、哀求不要再来打扰自己的被害者,一旦变成旁观者的时候,也一定会凑过来看热闹的。

就在理香边说边準备拿出说明用的资料时,鹭阪以超快的速度回答出来:

两码子事。就在理香打算最后稍微反驳一下的时候,空井抢在她之前先说出“我知道”。

“摄影日期呢?”

他原本是态度这么积极的人吗?理香的内心有点狼狈。空井原本给人的印象,应该是更加迟钝不可靠的人才对,可是才短短几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感觉起来,自己就像是被他给远远抛在后面了……

面对理香强烈的气势,空井只应了句“这个……”,似乎有点被压倒的感觉。

不过,在理香进入公司约三年左右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开始蒙上了一层阴霾。就在同期加入的同事们差不多开始出现离职潮的那个时期,理香在工作上的窒碍,变得愈来愈明显。

“自卫官也是人”——就和你一样。

“咦,那是星期一的节目吗?”

“其实我们是想要拜託各位协助连续剧拍摄……是月九档期的,”

虽然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可是理香对于连续剧并没有那么熟悉,更何况——

鹭阪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翻阅着该场景的剧本内页。

鹭阪把话题丢给了片山和比嘉。

“我也这么以为。”

在毫无大义名分的情况下承受对方的怒气,让理香的内心感到十分惊恐。空井在发怒的同时应该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理香甚至觉得他可能会因为气愤而哽咽,乃至于会当场落泪也说不定。

——不管对方再怎么厌恶,也要想尽办法挤到他们面前,穷追不捨地将麦克风对準他们,这样才能发掘出真相。将上司的这番训诲彻底奉为圭臬,理香扮起黑脸,不断冲锋陷阵。

“时间很赶……在一星期后。”

诈欺师鹭阪。虽然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不过理香已经快要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个外号了。

“我知道了……那么四点可以吗?那时室长也会在场。”

听到理香发出的怀疑话语,空井像是十分惊讶似地瞪大了眼睛,说出“欸?可是……”的含糊声音里,也彻底表现出他内心的困惑。

才刚说完,理香又想到若是最高负责人在场的话,事情应该会比较快谈妥,所以她马上又接着补上一句:“如果鹭阪室长也能在场的话,那就更好了。”

感觉上空井似乎更了解自己的职责所在了,自己输给他的想法再次油然而生。

自己并不是以记者的身份,只是以稻叶理香个人的身份,深深伤害了空井大佑这个人;理香清楚察觉到了这样的事实。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点程度的反弹,可是在被剥夺了“报导”这个大义名分的情况下承受对方的怒气,造成的冲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是一种自己变成了加害者的冲击。

听到空井那平稳的声音,理香就觉得前几天他那激愤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做梦一般。然而一想到自己竟然让这么平稳应答的声音变得如此激动,理香又不禁一阵心痛。

理香自己也隐约明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就和“因为对方是自卫官,所以他们就是比自己低微的人”没什么两样。

因为公关室吞下了“一星期后进行拍摄”这个强人所难的条件,所以自制作人以下的每个剧组人员,全都二话不说地前来了;然后一群人便直接进入接待室,仓促地开起了深夜会议。

理香发现空井似乎想要说出道歉的话,于是便立刻说出一句“其实”,硬生生地将他的话给盖过去。

“不管什么事情,都请您放心问我吧!”

“喔,年轻人的讨论会吗?”

“不好意思,室长刚好又出去了……不过马上就会回来的。”

“接下来全部都是大叔我的舞台”,做出此等宣言的鹭阪要求理香把《奔跑吧、新闻记者!》的主要剧组人员,全都叫到公关室来。

成为记者是理香从小以来的梦想。

“让您久等了,我是空井。”

製作人立刻飞扑了过来。

这次理香小心翼翼,避开了“为了杀人而製造”这样的表达语彙。毕竟那句话真的有点太过分了;像那种充满恶意的说法,会遭受抨击也是在所难免。

空井像是在强求理香接受似地,不住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可是,这样轻鬆带过,真的就好了吗?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曾经身为记者的人,真的只要闭起眼睛,轻鬆地否定一切就可以了吗?就算要否定,难道不该在了解对方之后,再做出判断吗?

(我这番话说得真好哪!)当空井如此意气昂扬地说完之后,立刻又露出一副懦弱的样子,徵询理香的同意。“……你也是这样认为的,没错吧?”当中的落差让理香忍不住涌出一股笑意,只能赶紧咬牙忍住。

如同鹭阪事前的宣言,会议就在鹭阪的一面倒优势之下结束了。

进入电视台后,理香第一个被分配到的职务,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新闻部记者。

“我一直以为自卫队应该是更加中规中矩的……”

“哎呀呀呀呀,这样实在有点难办啊。”

“而且主题曲是MAYA唱的,这点也很棒!早就有人说过,找MAYA演唱主题歌的连续剧,都会带来好采头;像去年的《玩具箱》也是这样,虽然全部都是新人演员,可是瞬间最高收视率据说曾经一度飙到将近三〇%唷。我记得没错的话,是最后一集对吧?”

因为说到底,战斗机本来就是为了战争而造的机械、本来就是为了杀人而造的机械,不是吗?我根本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吧!

理香正经八百地表示认同后,空井彷彿鬆了一口气。

鹭阪强烈主张一定要在协助拍摄的场景当中,加入能够明确分辨是航空自卫队出动的台词或演出。面对他的要求,製作人战战兢兢第提议道:

“可、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接受战斗训练?”

另一个有着截然不同感觉的自己,似乎突然被推到了理香的眼前。直到承受了对方近乎焦躁的激烈怒气之后,理香才终于体会到,要是对方中止协助採访,其实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明明他们应该是自己往后必须携手创造合作关係的对象才是啊!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

“只要有意志,不管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能突破啦!废话少说,去把比嘉和片山叫过来!”

“仔细看好了,小跳跳。接下来全部都是大叔我的舞台啦!”

理香愈是努力想扳回自己的评价,得到的结果就愈是相反,就连职场间的人际摩擦,也因此变得相当险恶。

平常理香总觉得他是“不管对他说什么都能微笑带过”的经典代表,可是此刻,他却第一次如此对自己说教。他在为空井的言行道歉同时,也相当客气地说出,“不过如果您能够了解的话就太好了”。

“什么啊,你没有看吗?那出连续剧很有意思的喔!”

“咦?可是室长,只有一个星期準备啊!”

“有办法起飞吗!”

“几分钟?”

空井再次陷入沉思,然后突然露出了灵光一闪似的表情。

电话场景原本并不在预定之中,不过能够拍摄飞行中直升机的诱惑,似乎大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比拟。

“我们的设备,可以在电视上出现几分钟?”

空井沉思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抬起头说:“我可以说一些关于自己的事吗?”

“想要杀人这种事情,我从来、连一次都没这样想过!”

理香的口中发出了似是而非的暧昧道歉。“是我的理解不足……”

闻言,鹭阪夸张地皱起了脸,对着提出这方案的製作人说道:“您这是在说什么啊?那可是最低限度的条件啊,是理所当然该给的吧?难得能够协助拍摄,我们当然希望得到相对于劳力支出的最大换算效果,各位应该能够理解吧?我们不只得要勉强第一线的队员们超时加班,还必须想办法取得高层和即将成为拍摄现场的基地认可;明明都做到这样子了,得到的成果却只有『最低限度』,相信不论是谁都难以接受的,你们说是吧?”

空井似乎想在电话挂断之前找出可以道歉的机会,但是理香假装没有注意到,接着便像逃跑似地挂上了电话。

当理香发现自己落在空井身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明明是历经了同样的场面,可是就在自己还在手足无措之际,空井却已经振作起来了。

“是没错,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办法拿到许可吗?”

“不管是兵器还是武器,我都觉得只有这项用途。自卫队的人对于自己必须操纵这种东西的感想,又是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空井现在才会这么小心,不让气氛变糟吧,不过在理香看起来,他简直就像是个只有招呼打得特别大声的餐厅服务生一样。他试着努力的热诚一目了然,让理香不禁有种又是好笑又是焦躁的感觉。

“自卫官也是人啊。”

“月九时段播映三分钟,阿桐主演的社会派连续剧。这样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啊。”

“请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自卫队呢?”

“所以,你们需要什么?直升机?运输机?”

“啊,对不起。因为您露出了相当恐怖的表情,所以我不禁心想,原来您真的讨厌自卫队到这种地步吗……?”

然而,就在理香开始瞧不起他们的时候,

“请稍等一下。”回答的声音是个女性,所以理香马上知道对方是那个脸部偶尔会抽筋的“公关室一点红”,应该是姓柚木吧?想必这个人也很讨厌自己。事到如今才想到这一点的理香,讲电话的心情立刻变坏不少。

“突然提出要求真的很抱歉,不过有件事情想要麻烦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尽快过去拜访。”

她不只在大学时加入了媒体研究社,更从入学时便开始针对就职活动,做出各种万全的準备。进行企业访问的时候,她的目标全都集中在大型电视台以及出版社,最后也早早便被帝都电视台内定为网罗的对象,羡煞週遭的同学们。

听到鹭阪的问题,理香连忙开始翻找笔记本。当时自己有把阿久津说的型号写下来。

在这当中,她对于自己的主要对口单位——空幕公关室的应对态度尤其恶劣。可是,不管理香怎样挑衅,空幕公关室的人们始终不为所动,总是像柳树迎风摇曳一般轻轻带过。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其中唯一的那个女性队员,偶尔会露出脸部抽筋的表情,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人物台词里面,连一句『空自』或是『航空自卫队』都没有,这样一来真的很难办啊。这样演的话,观众们只会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是自卫队的直升机』而已啊。”

“确实如此。而且上级干部尤其不喜欢这种紧急要求,我们真的很需要说服他们的筹码啊。”

由于当初向陆自提出无理要求却碰了一鼻子灰的剧本已经自主性废止,所以剧组人员这次拿来的是难度稍微降低的剧本。

这时,鹭阪一派轻鬆地走了进来。早就觉得对方难缠的理香立刻反射性地警戒起来,全身僵硬。

“也让我加入吧!”

“那个……我想要CH—47一台。”

前几天,理香是在比嘉的调停之下,恍恍惚惚离开的;然而在那之后第一次造访公关室,却让理香有种很难跨进大门的感觉。不过现在才懊悔当初不该不经大脑地树敌,也已经太迟了。

“回家后如果有播,我是会看啦……”

“只要你愿意稍微听听看我们的意见,这样就够了。因为我们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尽全力获得你的理解而已。”

空井犹豫不决地再次开口。

“能改吗?”製作人转头询问的对象,是一同前来的剧本家。一群剧组人员就此开始讨论起来。

“欸欸?”发出惊讶声的人是空井。“这可能有点……困难吧?”

那些只不过因为被害者家属哭泣就沮丧退缩的软弱同事,自然不在她的眼里。深得上司赏识的理香,前途可说是一帆风顺;达到站上主播台的最终目标,看样子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就是记者的工作,只要是记者当然可以这样逼问对方。可是,现在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是每週都有录下来喔!那是这一季的大热门连续剧啊!”

而且除了我以外,其他还有很多批评自卫队的人啊,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忍受这种无地自容的困窘不可?——既然不想受人批评的话,当初不要加入自卫队这种地方不就结了吗?

“没错。学习防身术的人,应该也不会为了测试自己的防身术,而希望有人攻击自己吧?”

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那个狡猾的老头打从一开始就一起在场;有他在,很多事情就可以含糊带过了……理香一边这样心想,一边喝着端上桌的茶。

理香连忙把刚刚讨论流行话题时没能拿出来的资料递了过去。

“没这回事”,这句话理香说不出口。不论当初是否混杂了自己被迫调职的愤怒,自己确实打从一开始就对自卫队没有好感。

“当然没办法为了拍摄连续剧安排新的飞行计划,不过倒是可以针对原本就有飞行计划的直升机提出拍摄申请。这样的话,应该可以靠着事后加工的方式,将画面剪接进去吧?”

最后的结果是,鹭阪成功争取到了两处“航空自卫队”的台词。第一处是等待救援的主角,接到了上司打来的打气电话:“好消息!航空自卫队已经决定出动了!”第二处则是机组人员从降落的直升机上下来,对着灾民发出“我们是航空自卫队,请大家冷静地服从引导”的指示画面。

“先不提这个,稻叶小姐是因为有件急事才来的。”

“那个……”

空井一边说,一边偷偷望着鹭阪,不过鹭阪却举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正因为这份焦躁的情绪,同时也因为她盘算着只要透过採访抓出某些独家报导,就有可能恢复记者身份,所以相较于前任负责人,理香对陆海空三幕公关室的态度就显得相当强硬。记者一旦和採访对像熟稔起来,就没办法写出尖锐的报导。过去她还是记者时,在搜查本部里和人激烈争吵辩论,可是家常便饭;刻意激怒对方,借此引出反应的做法也是惯用手段。就算必须做出令人极度厌恶的事情,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可是既然磨练了技巧,通常不是都会想要实际确认一下自己的实力吗?”

专跑警视厅的工作虽然严酷,但同时也是最抢眼的部门,正好可以充分煽动新人的野心。

接过一张A4大小的汇整资料之后,鹭阪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此外,更令她不快的就是,自己竟然变成了自卫队特辑的负责人。到现在为止,自卫队究竟合不合宪的议题仍然吵得沸沸扬扬,是个连存在正当与否都不太确定的怪胎组织;至少理香身边的大人都是这样教她的,所以她对于自卫队的印象,就是一群透过模糊不清的定位来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家伙。如今自己居然被迫成为这个阴暗组织的採访负责人,心里自然只剩下被人打入冷宫的想法。

“不过,这和我是否认可自卫队是……”

——拜託你别再闯入我的内心了好不好!理香真想把心底的这句悄悄话一口气说出来。真是麻烦,讨厌死了!

剧组人员们似乎只设想到对方会说出设备不够或是人手不够之类的话语,所以一听到鹭阪这样说,每个人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愕然表情。

只要想到自己是为了这个社会而背负起坏人的角色,就算是被谩骂唾弃,也会觉得这是神圣崇高的使命。

“……总觉得有点意外。”

发现空井正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的脸,理香赶紧将自己严肃的表情舒展开来。

“哪里意外了?”应声的人是坐在理香隔壁的空井。门外汉的理香只是与会,而刚来不久的空井也没有具体参与讨论的经验,所以两人都被挤到了末席。

阿桐是饰演男主角的影星桐原隆史的暱称。

露出伤脑筋似的微笑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比嘉。

面对那个透露出愤怒与悔恨的激动喊声,就连理香都很惊讶,自己竟然会动摇到这种地步。

“可是你想想看,那可是月九的阿桐喔?绝对会超受瞩目的,要是协助他们的话,空自的好感度肯定会直线上升的喔!”

“这样还是很困难吗?”

当初明明是你们说要这么做的,现在到底想怎样?明明同期进来的家伙,到现在才有办法做到三年前就被交代的事,打从一开始就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必须接受这样的指责?

“啊,是的,请看这个。”

“防身术?”

如果是短期事件的採访,只要能够引出对方发怒或哭泣的反应,就是自己赢了。打着帝都电视台的招牌不断逼问,不管是厌恶还是批评,只要摆出“这就是新闻报导的使命”这样的大义名号,自己就觉得甘之如饴。这就是记者的工作;对于那些所谓的情感,自己早就已经能够完美切割了。

“以前我还是战斗机驾驶员的时候,虽然每天都会努力进行训练,可是我却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磨练出来的技术应用在实战上。”

听到空井帮自己转移了话题,理香暗自鬆了一口气。

“我们会在结尾的跑马灯画面里,加入『航空自卫队协助拍摄』的字样,这样还是不行吗?”

空井用十分坚决的态度和语气,一边大声说着一边低头道歉。——看吧,果然来了。理香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看到空井暗示着“真的没问题吗”的样子,身为委託方的理香也深有同感。

明明以为他和自己的程度差不多、应该说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比他更加优秀,直到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已经超越了自己;之前不知不觉被新闻部同期同事超越的苦涩记忆随之甦醒,等到回过神来,理香的眉头早已皱得化不开。

理香在入口处轻声打招呼后,坐在大门附近的空井立刻发现了她。

“那个……怎么说呢……”

这熟练至极的交涉手腕,简直就像是某间公司的业务员一样;如果身上没有穿着制服,相信任谁都不会以为鹭阪是自卫官吧!不过就算穿着制服,理香和空井也还是半信半疑。

然后,鹭阪对着理香,露出了狡狯的笑容。

此时,鹭阪忽然对着不太愿意修正场景的剧组人员喊了一声“我知道了!”同时拍了一下手:

製作人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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