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重要的人·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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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蠢到不行。

“你刚刚那是在做什么啊!不管稻叶现在和我们有多熟,她说到底都还是客人。你用那种方式离开,肯定会让人家在意的吧!”

“干嘛回去啊?过来吧,这里又不是我的道场。”

接近毕业时期,宿舍里的四年级学生全都因为毕业舞会而忙乱不堪,例如召开社交舞研习会,男学生为了找到舞伴而东奔西走(绝对居于少数派的女学生十分抢手,根本不必担心)之类的,都是只有在防卫大学才看得到的毕业风情画。

“不过有举办讲习吗?”

“柚木学姐的话,对像肯定多到数不完吧?”

接下来就是照例进行对打练习。这次柚木没能把汗巾缠好,所以又重新缠了一次。看到她这副似乎有点动摇的样子,槙不禁在心里默默想着,“真是活该啦!”

“不要再说了!”

“我不知道你至今面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不要把我和那些人拿来相提并论!”

“不管你表现得多么粗鲁,我都一定会把你当成女人看待的!你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我真为你感到难过啦!”

其实槙从小就开始学习剑道,国中、高中也是就读剑道名校,进入防大之后也以二年级学弟的身份,多次被选为代表选手。

“玩笑别开过头了啦,这个小鬼头!”

“什么啊,你还想继续吵吗?”

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意外,应该会是这样没错。

为什么她会遇到这种事?那个姿态之美更胜过外貌、绝不依赖性别投机取巧的她,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该是这样的角色啊!你不单是只有脸可爱,行为举止也非常优美,凛然生姿,戴上脸部护具的动作,总是俐落得让我看到入迷啊——!

简直就像是个披着美女外皮的大叔。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可是当槙回答之后,柚木整张脸都红了。

听到她轻描淡写的回答,槙又是一痛。到底是没有她想要邀请的对象呢?还是她没有办法开口邀请自己心仪的对象?

“我会觉得寂寞。”

“但是,至今我耳中所听过的,就只有这两种评价啊。”

“啊啊,是奥克拉荷马混合舞。(注31)我的学校也是这一首。”(注31:Oklahoma Mixer,是一支美国行进式的土风舞,在美国西南部甚为流行;日本校园祭时的土风舞,也多半是以这首曲子为主。)

在那之后,并没有出现任何戏剧性的变化。毕业以后,柚木被分配到北部航空方面下辖的高射队,两人偶尔会用电子邮件和电话互相联络。防大绝对不是可以轻鬆偷懒的学校,而第一次担任实务工作的新手干部也是忙碌非凡,久久联络一次已经是两人的极限。

她边笑着,边推了槙的肩膀一下。——如果自己和她同期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她称为“小鬼”,然后轻轻一笔带过吧?如果不行的话,至少只差一学年就好……

这时候槙才发现,年纪较小而且还差了两个学年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就结果来看,两个人的确都还是单身,然而柚木却已经变成了槙完全不认识的柚木。

生性努力,自主练习量也比别人多出一倍,每次槙趁社团休息的时间前往道场进行自主练习的时候,柚木多半都已经先出现在那里了。第一次在道场碰到柚木时,槙才刚加入剑道社不久;正当他有点退缩、準备回去的时候,柚木发现了他的影子,于是开口叫住他说:

槙像是刻意惹恼她似地连称柚木为学姐,而柚木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其实柚木自己也没有清醒到可以指责别人喝醉酒。

——看,我是很粗鲁的女人对吧?像个大叔一样、实在没有女人的感觉对吧?所以啊,就用对待大叔的方式对待我吧!

“……你,喝醉了吧?”

微微一笑的柚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就像是穿着白色的礼服一样。那么自己的深蓝色裤裙呢?男学生在毕业舞会上,只能穿着防卫大学的深蓝色立领制服。

“我的毕业舞会只要这样就够了。”

两人并肩站好之后,柚木一转变成了说教的口气:

不知道对方是否也一样仍是单身呢?

从此之后,槙就再也没有收到柚木的消息了。

“你还记得吗?”

两人就像是依依不捨似地,缓缓进行道场的打扫工作。

槙这样想着,随即开口反驳道:

“其实就跟稻叶刚刚所说的一样,女人这种东西啊,就只有『明明是个女人』和『女人就是这样』而已——”

事情发生是在媒体训练讲评开始之前。那时槙收好了杯子然后绕到厕所去时,正好听到承办公司的年职员在里面说话。

“这样很让人害羞耶,说点别的话来听听啦!”

尤其因为当年曾经有过淡淡的思念,所以对柚木来说,槙似乎是她在所有人当中,最需要刻意表现出粗鲁态度的对象。

如果自己和她同期的话——这是槙不晓得想过多少遍的假设条件。就算最后无法如愿以偿,自己也可以主动邀请她。然而毕业舞会是属于毕业生的,根本没有低了两学年之多的学弟出场的余地。既然自己无法和她一起站上相同的位置,那么至少知道柚木心中没有想要邀请的对象也好啊!槙在心里悲哀地这么想着。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柚木学姐就已经不在了。”

“柚木学姐!”

然而,槙一直在心中冀望着当时的漫长约定。只要我毕业、只要我能和她站在同样的立足点上……

“你是音癡吗?”

柚木尖锐的声音,让週遭路人全都回过头来。像是害怕这些目光似的,柚木走到路旁停下了脚步,彷彿是在等待这些看热闹的人离开似地蜷缩起身子。

当周围的人们早已理所当然地把柚木当成“残念系美女”看待时,只有鹭阪做出了这样的评论。他是和槙独处的时候说出来的。

配合柚木哼出来的旋律,两人反覆跳了许多次;每一次旋转,白色裤裙的下摆就会像是裙子一样轻飘飞舞。

而后两人再次产生交集的地点,就是在空幕公关室。槙原本已经打算把这件事情当成回忆好好珍藏,不过知道柚木也在的时候,他的心情顿时开始动摇。

“可能是因为一直和你对打的缘故吧。”

“对不起!”

(不管有多漂亮,我都没办法把那样的人当成女人啦,哈哈哈!)

“我毕业的时候,可以邀请你当我的舞伴吗?”

刚开始槙只是一边偷偷留意着透入眼角余光的白色裤裙,一边站在远方挥动竹刀,结果柚木主动走了过来,邀请他进行对打练习。

“趁这个机会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不管口头上是怎么说的,但是根本没有人真的把你当成大叔看待。他们都认为柚木三佐是个美女而且又细心,如果可以稍微改善一下她那个性粗鲁的毛病的话,一定是个魅力十足的女性;所以大家才都说,你是所谓的『残念系美人』啊!”

槙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发出一封邀请柚木参加舞会的邮件,因为柚木已经不再接他的电话了。

说的没错。其实她真的一点都不残念。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这样就好。”

啪地一声,柚木的手掌打上了槙的脸颊。那巴掌的力道,比白天赏了空井一耳光的理香还要更虚弱无力。就在柚木把手抽回去之前,槙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邮件没有回复。所以槙也像当年柚木毕业的时候一样,没有出席毕业舞会。

转了两班电车回去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直牵着手。

(不过那实在不行吧?她可是在人前毫不在意地搔屁股耶。内在根本是个大叔嘛!大概是因为待在全是男人的地方,所以才变成那样吧?明明是个美女,真是可惜呢。)

在高射部队时就已经彻底踏入残念系之林的柚木,唯独鹭阪看穿了她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

“如果这是正式训练,你也打算对女人放水吗?”

“好好好”,于是柚木开始哼起了旋律。然而才跨出第一步,两人的姿势就变得像是要把对方踹飞出去一样,只好停了下来。白色裤裙和深蓝色裤裙,呈现出交叉互击的状态。

鹭阪告诉了槙他之前所不知道的事,相信那应该就是柚木之所以没有回复毕业舞会邀请的幕后真相吧!

就在这个时候,柚木再次飘然出现在道场里。那天还有另外几个人在场,不过最后只剩槙和柚木两人留了下来。槙是努力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不知柚木又是如何呢?

明明平常每天都和理香起争执,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却又这么细心留意——这一点,明明就跟学生时代一模一样啊。想到这里,槙就愈发厌恶起那层毫无必要、刻意伪装出来的大叔外皮。

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在道场里碰面,已经变成两人理所当然的习惯了。

回过头来的柚木腼腆地笑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槙曾经反覆对她说过,要是有烦恼的话,希望他可以告诉自己,然而直到自己任官之后,他才总算领悟过来:“我在职场被人孤立、非常凄惨”,像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更何况,对方还是和自己曾经有过一段淡淡两年之约的人。

曲调虽然正确,但是柚木的动作根本是胡搞瞎搞。在顺利跳完一轮之前,不知道重来了多少次。

“会觉得寂寞呀?”

被人叫住而回神过来的槙,发现柚木正抓着自己的上衣下摆。因为她是刚从店里跑着追上来的,所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学姐你想像得那么醉。”

听到学姐两字,柚木的表情明显畏缩了起来。

“谢谢你在对打练习里,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水。”

“想起来了、就快想起来了。”

快点发现吧,队里可是有个深怀包容心的长官正在小心地担忧着你呢。大可不必穿上那种莫名其妙的防具,因为整个队上都在为你担心啊。

“是的。”

“这样互踢怎么行呢?是从左脚开始的喔。”

说到底,还是那两学年的差距在从中作梗。

(其实自卫队里也有美女嘛!虽然年纪有点大了。)

遭到槙猛烈的回击,柚木不由得畏怯了起来。

“可能是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吧?她好像完全没有和别人讨论过这件事。在她的头上出现了许多压力引起的圆形秃,直到最后再也盖不住了,周围的人才察觉到出了问题。”

槙不自觉地用手撑住地板,整个人趴在地上向对方表示歉意。“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柚木的回答相当冷淡。

毕业后,槙被分配到航空管制队,和高射炮部队的柚木没有任何交集。

如果鹭阪没有坐在旁边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说不定现在已经因为懊恼过度而当场痛哭流涕了。

槙马上直到从门内传出来的这番话,谈论的对象是柚木。

槙笔直凝视着柚木,而柚木则是相当慌张似地游移着视线。最后,

“两年之后,你应该也会是主将吧!”

深得女性社员信赖的柚木,升上四年级之后,理所当然地被选为女子队的主将。柚木同学年的女性学员实力多在伯仲之间,不过“热爱自主练习”的柚木,则又明显更胜她们一筹。

这时,槙故意製造出响亮的开门声,职员们全部吓得回过头来。槙狠狠瞪了几眼后,他们就全部落荒而逃了。

“不管你再怎么搔屁股、再怎么用外八字走路,在我眼中你都不会像个男人的,柚木学姐!”

可是,曾经一度躲入壳中、彻底封闭自己的柚木是非常好强的,不论再怎么若无其事地开导她,她还是坚决不向槙敞开自己过去的伤口,顽固地戴着大叔的假面具,夸耀着自己已经和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同。不只如此,她还刻意在槙的面前做出极度难看的举止,彷彿要逼他认清现实似地搔着屁股。

“回去吧。”槙牵起柚木的手,而柚木也默默地跟着他。

“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行的话,是这样没错啦。”

结果,最让槙懊恼不已的就是这一点。

最后锁好门之后,柚木挥着手说道:“要保重喔。”——到了最后这一刻,自己还是没能说出口。

柚木离开剑道社之后,仍然不时会到道场露脸。如果碰上和槙单独相处的时候就会练习对打,不过若是碰到他人在场,就会各自进行练习直到最后。这是从当初两人还在社团的时候,便互相默认的潜规则。

再后来,柚木那边开始慢慢中断了音信。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是在职场上吃了不少苦头;可是就算知道这件事,槙也知道自己站在学生立场上所说的话,根本无足轻重。

槙慢了半拍,才注意到自己得到了第二次机会。——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心里高兴得像是快要飞上天一样。

柚木边说边拾起了刚刚做到一半的扫除工作,槙也跟着再次开始。两人整理好扫除用具、换好衣服。

“啊~~~一直到最后都没能赢你!”

“虽然赢不了,不过却是很好的对打练习。”

“是这样吗?”

若是柚木自己,肯定会默默忍耐这些轻蔑的话语吧,可是槙实在没有办法坐视柚木受人轻视。

——就是因为你穿着莫名其妙的盔甲而且又固执,所以才会被那种只是路过的家伙这样毫无意义的贬低啊!

因为两学年的差距作梗,最后没有出现任何结果,而两年后的约定也没有实现,另外又加上了十年以上的隔阂——

“那么鹭阪室长又是如何?还有公关室的大家呢?”

槙原本以为自己能在对方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放水,只是现在看来,自己未免太过自信了。因为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借口,他只好低头说声“对不起”。

过去槙在对打练习中放水的时候,柚木曾经脱下面罩,毫不留情地斥责他;而后在即将毕业时,柚木也曾对着再也没有放水的槙说出谢谢,所以就算不解释,槙也知道柚木会如何回应他人错误的体贴。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自己,她肯定会更加卯足了劲,而事态也会因此变得愈来愈糟糕。

槙心中紧绷的自责与焦灼,彷彿已经到了随时会寸寸断裂的边缘。从他的眼里看来,柚木摆明了就是在勉强自己,明显到让人心痛的地步。

“槙!”

两人像平常一样对打三回合,最后还是槙三场全胜。

“可是,可是……”柚木开始啜泣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变成大叔,乾脆去做变性手术不就得了?”

“她是在勉强自己啊。”

“第三回合,你是故意的吧?”

“吵死了,不然你来唱嘛!”

“大家并不是因为你是大叔,所以才把你当成同伴看待的!不管你有没有披上那层大叔皮,大家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所以学姐你的努力根本是方向错误,非常滑稽可笑啊!”

“最后”这两个字,让槙的胸口为之一痛。那就是柚木发出的“今天是最后一次”的宣言。

“没办法没办法,国中学的土风舞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有听过吗?就是啦啦啦~啦啦啦~的那个。”

学生时期的柚木一点也不残念,虽然个性像男人一样爽朗,但是绝不粗鲁,而且又有女性特有的细腻心思,对社团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槙入学的时候她才三年级,不过在社团对外交涉方面已经展现出充分的存在感。

鹭阪之所以和槙提起这件事,想必是默默地把希望放在槙和柚木之间的旧交情上吧。

“我听说,你在防大时和柚木相当亲近。”

“或许你并不知道吧,”柚木停顿了一下之后,瞪视着槙开口说道:

如果真的依照约定答应了舞会的邀约,届时又要怎么说明自己只能完全剃短的头髮呢?

这个人的行为举止真是优雅啊……当两人面对面跪坐着戴上脸部护具时,槙在心里这么想着。刚入社时,一年级的男生便都公认她是位非常漂亮的学姐,不过这还是槙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是如此优美。柚木把汗巾缠在额头上的动作相当俐落,槙不小心看呆了,导致他戴上护具的动作比柚木慢了许多。

由于柚木伸出了双手,所以槙也顺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对打三回合,柚木赢了一回合。实际上应该是槙比较强,不过他在连赢两回合之后在第三回合稍微放了一点水。

“好,休息时间结束,来对打吧!”

本来想要永远珍惜她的,但结果最后还是害她哭了。当之前那个漫长约定还有效的时候,槙脑子里只想着“只要毕业就行了”;只要能够和先行毕业的柚木站在同样的立足点上,那样就行了。——然而,就算站在同样的立足点上又如何?难道自己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够顺利发展下去吗?

槙之所以能够开口叫住她,是因为柚木背对着自己的缘故。

看到她面有怒色地说教,一股无名火突然从槙的心里升了上来。事实上,槙今天之所以会喝这么多,其实是有理由的。

“况且,社交舞这种东西和我一点也不搭啊。”

“如果两年之后彼此都没有对象的话,那就再说吧!”

这句话彷彿打了槙一个耳光。——这里是防卫大学,来这间学校的人,全部都是为了成为干部才来的,和男女性别全然无关。

槙低声说道。柚木瞇起眼睛,像是在取笑他似地笑了。

据说她和老鸟士官起了一些摩擦和争执;由于那个部队是第一次遇上女性干部,下属们也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体贴柚木,可是却完全搞错了体贴的方向,简单来说,就是採取了“把她当成女生对待”的方式。

最后柚木停止哼歌,同时轻轻抽回了她的手。突然空下来的手,让槙感到有些寂寞。

“没啦~,因为没有对象啊。可能不会参加吧。”

粗鲁的举动,就是柚木用来保护自己的防具。她在自己面前表现粗鲁的举动,就表示自己在她心中,是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等同并列的。

“我像大叔一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可是你怎么可以在客人面前一一数落?你啊,今天是不是喝太多了?”

——怎么可以再让你逃进自己的旧伤口里!

“呃,啦啦啦~啦啦……”

现在公关室的成员当中,在防卫大学就读的时间有所重叠的人,就只有槙和柚木而已。柚木是大槙两届的学姐,在被戏称为“校友会”的社团活动中,参与的也同样是剑道社。

比试结束后,两人互相行礼,摘下了脸部护具。啊,她的动作果然很漂亮……当槙再次看呆的时候,那张摘下面具的脸庞上,露出了相当严厉的目光:

“毕业舞会的舞伴已经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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