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那一天的松岛·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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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一定有人会说他们是用人民的税金训练出来的,所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可是,就算他们有拿薪水,难道就应当为素不相识的人牺牲奉献到这种程度吗?

她立刻作出回答。就连理香也能清楚想像出无法沖水的厕所是多么让人头大。

既然已经发出了三十分钟后即将有海啸来袭的警报,那么当然不可能派队员出去进行需要耗时三十分钟的跑道检查。

“那个当然也泡水了吧?”

等到理香把所有投影片都看完之后,空井开口问道:

要在余震不断发生的期间留下孩子外出执勤,理香相信她一定感到非常不安;可是在队员的说话语气当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不安与辛劳。

“这么晚才来真是对不起。其实我本来想要更早来的……”

空井的手在理香的脸颊前方游移。理香主动把脸靠过去,贴上了那双犹豫着到底该不该碰触的手。空井的手像是有点困惑似地,擦去了理香的眼泪。

公关班长继续播放了几张投影片。那是队员们进行救灾活动的照片,照片内容包括协助撤走街道上和田地当中的瓦砾,以及挖掉泥巴的模样。

“我不觉得你是在指责我。只是……”

小鬍子的公关班长像是有点焦虑似地皱起了眉头。

“是从其他同事那里募集来的。”

“当然,这份心意真的让我们很感动。这是最大的前提。不过,这些事情只要有负责报导的各位知道就够了。只要知道了详情,各位的报导也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公正吧?”

空井沉吟了一阵子。

“刚开始时,我一直忙着分配队内的食物和水。等到全国送来的救援物资陆续聚集之后,那些物资的管理和分类也很……”

“当时的基地司令立刻判断以人命为优先,马上做出避难指示,所以在松岛基地执勤的队员才得以全员毫髮无伤。”

“原本以为居民们会因为变安静而感到高兴,不过希望蓝色冲击和F—2尽早回来的意见倒是意外地多。”

其中最让理香惊讶的是,比嘉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如此一来,他们应该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心投入救灾工作了吧。

空井坐进驾驶座,而理香则是坐进了副驾驶座。由于基地面积相当宽广,所以大多都是用汽车来为採访者带路。

“我们其实比你们还要轻鬆的多。”

据说光是看到电视上播放的受灾情形,就让许多观众变得情绪相当不稳定;然而他们不是透过电视而是亲眼看到,而且还持续看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要说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奇怪。

当她在内心咬紧牙关的时候,空井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基地周边倒是很早就完成了清除泥巴的作业。不过这毕竟是海水,实在不是可以种植作物的状况……”

“因为救援物资是送给灾民的东西,基本上我们自卫官是不会自己收下的。虽然当初曾经想过可能不得不分一点尿片来用,不过后来慰劳品及时送到了。”

光是那一天,就有好几个人在正常说话的途中突然崩溃。而且每个人也都开口说出“不好意思”,无一例外。

“有什么没採访到的地方吗?”

“之后,松岛基地便将所有平安无事的队员全数投入灾区,进行救灾行动。”

他们所背负的东西,实在太沉重了。理香愈来愈没有脸抬头了。

正因为自卫官不能接受救援物资,所以才会自然出现募集物资的动作吧。

理香伸手指着位于中庭的战斗机纪念碑。从海啸线的高度来看,一直到驾驶舱附近应该都淹在水里。

整个机场空蕩蕩的。在蓝色冲击小队已经转移到芦屋基地的现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你有孩子了吗?”

空井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苦笑。

理香甚至认为应该要让民众更加了解自卫官是多么辛劳。一想到有多少人是在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牺牲之下发出不负责任的批评,理香就忍不住觉得多一点偏向自卫队的报道,才算是取得平衡。

“我所期待的是,你能够透过传达我们的活动,让国民们感到安心,而不是为我们讲话。”

理香不由得脱口说出这句话,结果空井闻言笑了起来。

“零食是从募集物资里拿出来的。慰问时致赠的所有物品也一样。”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在指责你……”

“……要是他们可以快点回来就好了。”

“对呀——!有两个星期没办法洗吧?头髮都变得黏答答的。”

看他的表情,就是一副知道理香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的样子。

“不过,正因我们是自卫官,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站在支援民众的立场上,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儘管同样是蒙受灾害,但是我们接受的是灾害发生时的应对训练。”

“嗯。我们参观了训练时的状况,而且也採访了驾驶员。”

这已经到了极端见外的程度了。

“——好久不见了,稻叶小姐。”

节目内容是用上课的形式,针对从时事问题到杂学的部分进行讲解。刚开始选用的标题是“我们的社会科”,内容主要是以社会科观摩的风格进行外景拍摄;但是每次都要出外景的话预算就会提高,同时也担心将来会流于形式僵化,所以才决定成现在可以任意运用各种不同结构加以发展的形式。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理香心中涌出一股焦虑。

这应该就是附在当时寄来的生理用品里面的纸条吧。理香胸口一热。

“所以我们过去出动救灾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接触私有地。例如民宅的围墙倒塌,如果是倒在公共区域上的话,我们就可以帮忙撤走;但是如果是倒在自家用地上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动手了。”

空井曾经多次试图帮忙中断公关班长一发不可收拾的说明,但是感觉起来实在没什么效果。虽然和鹭阪属于不同类型,但是从这次的工作态度上来看,空井就算在这里,还是一样被活力十足的上司耍得团团转。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决定不动用拍摄团队,由理香进行单独取材,所以才有了这次的松岛访问。

理香收起了下巴,用力点点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洗好手之后,理香再次进入隔间,用摄影机记录下那张纸条。

“他发出命令,要队员搜寻基地内部因大水而流失的物品。”

看到空井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理香继续低声说道:

膨胀到极点的不解瞬间爆开,理香整个人愣住了。

“明明松岛基地自己也是灾区,却还是这么做吗?”

涉外室里正好有两位女性队员。

由于蓝色冲击小队离开了松岛,所以几乎所有机体都逃过一劫,然而却因为基地被大水淹没而无法归队,所以只好暂时停驻在芦屋基地。

“……其实我们新闻媒体应该要接收到这些想法的。真是对不起。”

“那样实在……”

“你已经去过芦屋那边了吗?”

“当时还在持续不断地出现余震,我们必须在不断摇晃的情况下确保所有队员的安全,而正因为绝对不能发生事故,所以自然也无法移动机材。不只如此,既然基地本身遭遇了这么严重的地震,那么在没有经过完整的跑道检测之前,我们是不能让飞机起飞的。要完整检测全长二七〇〇公尺的跑道至少也要三十分钟。再加上还要帮所有飞机进行pre-flight check(飞行前检查),然后才能进行taxi out(水平滑行)……”

儘管这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并不表示不会觉得不甘心。

因此,儘管海啸是在一个钟头之后才来袭,但是那不过只是事后诸葛罢了。

理香偷偷望着空井的侧脸。空井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尚未整理的大量文件夹。

就连在这种事情上,媒体都会成为他们的伽锁吗?理香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儘管心里想着他们为什么要批评这种会让灾民们高兴的事,不过现在的报导都是根据电视台的营运方针决定立场的;如果老闆是极度讨厌自卫队的人的话,评论方式肯定也会变得像是故意扯后腿一样严苛。

“比嘉一曹也说了同样的话,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还说,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肯定也会觉得现在根本不是拍什么资料照片的时候吧!”

理香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空井已经和自己如此接近,近到如果他不平安的话,自己的胸口就会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

这边如果在资料画面上加上旁白,应该会更有说服力吧?理香一边思考着节目的架构,一边将它抄写下来。空自公关室也已经提供了队员们在厅捨屋顶上避难的纪录画面。

“如果不能接受救援物资的话,那么生活必需用品是怎么找来的呢?”

维修人员本来打算至少要把停机库的门关上之后再逃,不过实在关不上,所以他们也不得不先去避难。

那是由理香担任首席导播的新节目。由于是帝都电视台的第一个教育性节目,因此饱受众人期待。然而期待愈高,责任也就愈重,所以理香现在已经很难有机会自己跑现场了。

“我有在看喔,真的很有趣。鹭阪先生也是大力称讚呢。”

至于播放给理香看的投影片,全都是看起来非常像是搜索活动的照片。

“因为空幕公关室里也有人出现相同的状况。”

“在这种非常时期,我以为应该会获得允许的……”

“不过我早就决定,这次外景一定要自己亲自来了。”

空井的视线微微低垂。

他爽朗的笑容,让理香胸口为之一紧。

“如果……家人并不是平安无事的时候呢?”

就算真的有飞机待命起飞好了,当地震强烈到足以让救难喷射机的主翼摇动扭曲到撞上地面的程度时,势必需要比平常更加仔细的机体检查。

理香找不出任何适当的言语。到底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把现在这份心情传达给空井呢?

最后,他们连训练据点本身也都全部转移到芦屋基地,至今仍然无法回到松岛基地。

“要不要顺便看看其他设备呢?”

如果没有硬是加上这个古怪的理由,就连帮忙挖出农田里的污泥也办不到——理香感受到一股近似晕眩的绝望。现场指挥官必须依照自己的裁量加以处理的事情,到底多到什么地步?而且他们全都是在做好了可能会被处分的觉悟之下进行的。

当初因为是冲击画面,所以就反覆不断地播放海啸镜头的时候,观众们也发出了抗议之声。其中绝大多数的抗议都是说,自己明明是为了获得情报才看新闻的,可是新闻台却一直播放悲惨的影像出来,让人的心情也跟着绝望。

“募集?”

节目所需的素材已经充分收集完成,因此也有人建议,松岛基地方面只需要插进一些地震发生时的资料画面就够了。

自己发出电波的对象,应该是身在终点线的观众们。

毕竟自卫队就是为了这个时候才存在的——当理香心想空井多半会说出这一类的话,默默地等待他说出口的时候,空井的话反而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而去。

鬆开手后,突然难为情起来的理香,像是逃跑似地离开副驾驶座。

“不过,我相信所有自卫官都会对自己的妻子孩子们这么说吧!『要是有了什么万一,导致我无法待在家里,那时候你们一定要自己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大概诸如此类的。这就是和自卫官共同经营家庭的情形。”

几天前,理香也为了行前取材而去了空幕公关室一趟。

“你可以期待更多的,不是吗?”

“有什么特别困扰的地方吗?”

“地震过后,曾有一段时期一直聚焦在自卫队身上对吧?”

他的声音愈来愈不稳,而且眼角也渗出了再也无法掩饰的水渍。

“不过法律并不是这样规定的。而且自卫队的能力也有其界限。虽然我们的确很想帮忙把所有东西都清理乾净,但是就物理方面来说,队员的数量和设备都不足以办到啊。”

真正有事发生的时候,自卫官是没办法留在家里的,理香想起了公关班长说过的话;这些有了孩子依然持续工作的女性队员,自然也毫无例外。而且她们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负担或者辛苦。

只要有这句话,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问题的。不管再怎么迷惘、困扰,只要能够想起这句话,就一定可以找到正确的道路。

接驳巴士抵达了矢本。站前的小小圆环旁,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厢型车。

那是在各大电视台同时决定改变方向,一齐开始报导灾区复兴徵兆的时候。当时他们应该都是以友善的态度,在处理自卫队的救灾活动才对。

听在理香耳里,这番指责实在是太严厉了。

“强调了自卫官冷冰冰的罐头,这样有办法让国民安心吗?反而会让他们开始担心灾民的食物是不是也一样冷冰冰的吧?自卫官的罐头之所以冰冷,是因为他们为了让灾民吃到温暖的食物而省下燃料的关係。希望你不要把焦点集中在我们吃的是冰冷的罐头,而是集中在灾民因为自卫队的帮助才吃到了温暖的食物;希望你把自卫队拥有运送温暖食物到灾区的能力传达给更多人知道,这是只有身为媒体的各位才有办法办到的事。”

Fin.

就连发生了基地被大水彻底淹没的巨大灾情,我们这些民众还是不愿承认他们这些自卫官也是灾民;直到现在,理香才发现到这件事。

“我们提了海啸的水过来沖。在水退去之前先囤积了大量的水……”

“不清楚当天状况的人的确会这么说……”

“辛苦了,这是慰劳品!请用在女性队员们的『好朋友』之日吧!”

“然而,这次市街的灾害实在太严重了。”

“不过,要是我们没有确实做好公关,队员们的活动也就没有办法传达给外部知道。比嘉一曹明明对我说过,我们是为了不让受害者成为我们的实绩,所以才进行公关活动的啊。”

发生巨大灾害时,家中的支柱必须立刻前往灾区;就算自己的家人也在同一个灾区,仍然必须优先帮助素不相识的他人,执行任务。

理香一直暴露在冷风之下,所以她非常感激地接受了空井的建议。

“空井,之后就交给你了。”

说到这里,空井嘿嘿一声,尴尬地笑了出来。

“如果只有纪念碑泡水,那倒还好了。”空井边说边搔着头。

他用爽快且活力十足的态度开口自我介绍。

理香已经听过了第一线人员的声音,也接触了现场的气氛。

“我也因此被比嘉一曹骂了,说我没有尽到身为公关官的义务。”

站在採访对像那边并不是错事。只要贴近他们就能产生理解;只要产生理解就能维持报导的公正性。然而,这只不过是起跑线而已。

墙壁也到处都是破损、破洞,壁纸上还留着海啸带来的痕迹。

如果是在警戒态势的状况下待机,就会做好一有紧急起飞指令即可在五分钟内起飞的準备。但是松岛基地的部队并非实战部队,而是F—2的训练队。

“厕所。”

“真的,请你不要觉得我们丢人现眼。”空井说着。

理香坐上巴士时曾经发了一通简讯,相信对方应该是算準了时间过来迎接的吧。

回过神来,理香发现自己又开始扑簌簌地落下眼泪。

“在摇晃结束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络安亲班。”

“那个时候我心里的想法是,现在哪来的时间做公关!我想大家应该都跟我一样,心里想的都是『如果真有时间拍照,那还不如把那种时间用来多捡一块瓦砾!』”

“结果是怎么处理的呢?”

“请仔细看。队员们不是都走进了民宅用地里了吗?而且也走进了田地里。”

公关班长低下头来按住眼角,看起来就像是在默祷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位子让给年轻队员。还是单身的她,据说当时并没有回去宿舍,而是连续好几天都住在基地里;铺在走廊上的纸箱,就是队员们用来假寐的床铺。

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空井跑了过来。

理香一边听一边感到疑惑。如果那些都是防卫省送来的慰劳品的话——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想啊!”

因此,在最后,她自然而然地想从空井身上得到明确的方向指引之后再回去。理香相信他的话语,一定能成为自己心中的指针。

“想不想和女性队员见个面呢?涉外室里也有好几位女性队员喔。”

总有一天会在松岛见面!——理香没想到,这个约定竟然会是以这种形式实现。

“那肯定是我人生当中最臭的时候啦!”

“我要做什么样的特辑节目,才会让你觉得开心呢?”

“巴士来了。”

“另外,不能洗澡也很辛苦呢。”

“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卫官当成英雄来报导。”

“其实自卫官除了进行救灾活动以外,是不可以进入私有地的。”

“那一天我从空井先生的简讯当中得知F—2被水沖走之后,就立刻上报给新闻部了。……我应该要小心谨慎、先加上理由然后再报导的。”

“没问题没问题!”

在蓝色冲击还没有回来之前,松岛基地就称不上是完全复活吧。

报导的内容中提到蓝色冲击的驾驶员当中有一位留在松岛,对当地小学进行慰问,同时还致赠了零食当作礼物。

“水从缝隙里流了进来,飞机也在水里载浮载沉……最后似乎还在停机库里互相碰撞挤压,所以所有飞机都损坏了。”

听到对方温和的暗示,理香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截至目前为止,到底有没有任何一篇报导是把松岛基地的自卫官们当成灾民看待的呢?可以确定的是,帝都电视台的新闻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只大肆渲染着F—2被水沖走、救难喷射机被水沖走,损失相当严重等等。

“这里也是我们非常熟悉喜爱的城市,而且整座城市里拥有能够在灾害过后立刻重新站起来能力的人也就只有我们;所以,我们实在没办法因为规则如何而袖手旁观啊。”

当时的基地司令退休在即,所以他才会说若是发生问题就由他一个人扛下责任,进而果断地做出这个决定。

在男性面前谈这种话题,不会难以启齿吗?理香有点在意空井,但是女性队员们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着,而空井也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进行某种作业。看来不去互相在意,就是这里的潜规则吧。

她们只将这样的事情,当做是自己理所当然应尽的义务。

年轻队员用玩笑似的口吻笑着说道。

因为空井说可以直接问班长这个问题,所以理香就照做了。

最后空井终于开口搭话说:

她被带到其中一栋厅捨里,然后进入一间会议室。“做好万全準备等着自己”的人,是一位鼻子下方留着小鬍子的熟年干部自卫官;看样子,这人应该就是公关班长,也就是空井的直属上司了吧。

理香脱口说出反对的意见,空井随即点头回答说:“我当然也有所期待。”

“不过,防卫省的女性队员们送了很多生理用品和尿片之类的慰劳品过来。里面还附上纸条说『相信你们一定很伤脑筋』、『请加油』之类的。”

眼泪快要渗出来的理香连忙转过头去。一阵又一阵的激动情绪涌上胸口。

“不,别这么说。你现在要製作《我们的未来》,所以很忙吧!”

原本应该在中央紧紧密合的铁门扭曲变形,露出一道缝隙。

当理香走进待机室时,又是一阵愕然。屋里也是一片空空如也,顶多只有阶梯前面铺了一块止滑垫,室内完全不见任何平常使用的物品。

“那么……灾民们应该都很高兴吧。”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换成理香侧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了。

“那有什么问题吗?”

“对不起!”

“这个嘛……”

松岛基地因为海啸而全数淹没在水中。于是司令便以基地内部的危险物品或机密物品可能流到附近的名义,做出了超越一般规制的活动指示。

新闻报导原本应该是要让观众安心下来才对的,可是现在就像是各大电视台在互相较劲谁能让人更加不安似的,全是些耸动的新闻。事件愈严重,报导就会被渲染得愈夸张。

“所以关于这件事,我们在应付媒体报导的时候都必须相当小心谨慎。”

据说她把孩子从安亲班带出来之后,就把孩子托到住在附近的娘家里,然后就直接回队值勤了。

过去阪神·淡路大地震时,陆自拥有的流动式沐浴间派上了相当大的用场。关于这一点,理香是把它当成某种知识看待的。

如果没有收到那封简讯,相信自己的心里一定会持续痛苦下去,直到确认空井的安危为止吧。

“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因为我想摸,所以才摸的。”

“我们準备了有关基地沿革和灾情状况的投影片,请看看吧!”

理香的眼泪愈来愈停不下来了。

轻鬆?——理香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讶异。

因为松岛基地的基地功能至今仍未完全恢复,所以现在有办法正常运作的就只剩救难队而已。

先回答理香问题的是和她年纪相仿的队员。

因为她心里只想着要如何倾向身为採访对象的他们,只想着为什么其他报导内容没有偏向他们,而感到无比焦虑。

有关基地沿革的部分甚至回溯到了蓝色冲击小队创建之时,和理香事先调查好的内容多有重複。

理香因为空井叫住自己而回头。一道笔直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一点呢。”

“刚刚的话,可以麻烦你再说一次吗?”

海啸过后,溅满泥巴横躺在地的F—2影像已震撼电视画面多次。如果他们当时坚持要让飞机起飞的话,说不定现在溅满泥巴横躺在地的就不是F—2,而是队员们了。毕竟飞机的使用步骤就是一直到起飞前一秒为止,都需要维修整备人员协助。

当蓝色冲击小队的预演飞行结束,一行人坐上巴士前往待机地春日基地的途中,传来了地震的头条快报,到了傍晚更决定取消隔天的开幕活动。在交通状况呈现一片混乱的时候,比嘉他们回到了市之谷,蓝色冲击小队的机组人员也跟着依序回到松岛。

“难道没有办法在海啸抵达之前,先让其中几架起飞离开吗?”

“当时距离海啸抵达还有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请问为什么不抢在抵达之前先起飞呢?”

“难道那个也是?”

採访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然后再次由空井送理香到车站去。

“不,空自并没有流动式沐浴间。我们是把队内的大浴场修理好之后,再开放给受灾户使用。而且还会派车到避难所负责接送。”

面对这段已经快要超出理香知识範围的说明,空井从旁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也曾经出现那种状况,所以不小心就……”

“不,那是我们不对。当时其实有很多人前来採访,里面也包括了帝都电视台,这就表示我们明明有接受採访的机会,而不是被人单方面地报导;然而,我却没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无法让飞机先行避难的理由。特别是帝都电视台,我明明拥有稻叶小姐这个强大的人脉管道,但是却连事后追加说明都做不到。”

但是,空井这句话却悄悄修正了理香的想法。感觉似乎有一双手放上了自己的背后,回头一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背后,有一群正在等待报导的观众。

“一般状况下,飞机接上电源之后,一定要接受飞行前检查才能起飞。如果再加上牵引到跑道上的时间,光是把所有飞机移动到停机坪(apron),就需要二、三十分钟左右吧。”

空井应该是始终怀抱着这样的热情,在这里任职的吧。

听过女性队员的话后,理香向空井提出自己相当在意的问题。空井也爽快地回答道:

理香原本以为比嘉应该不会有问题,因为他的公关经验相当长,而且对于公关方面的认识程度也比任何人都高,个性更是开朗沉稳,所以理香压根没想过比嘉竟会在接受访问的途中掉下眼泪。

在搭车移动之前,理香先借上了洗手间。一进入眼前的隔间,一张便利贴就贴在符合视线高度的位置上。

确实,比嘉刚开始一直笑着说话,不过后来还是突然崩溃了。

如果只是听她们一边大笑一边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在开心聊天一样。这到底是多么坚强的女性啊!理香几乎忍不住想向她们低头致敬。

“这种事……!”

结果公关班长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过,我因为有孩子所以还会每天回家,倒是她比较……”

“不过,生理用品果然也是让人相当担心的一点啊。当时一直担心要是之前囤积起来的东西用完之后该怎么办……另外,有小孩的人也很担心尿片的来源。”

“停机坪里的F—2和救难喷射机也都在水里载浮载沉啊。然后就这么直接撞上库房……”

“我早就知道空井先生是爱哭鬼了,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啦。”

空井的手离开理香的脸颊。理香立刻抓住了它,用双手紧紧握住,随后再把额头按在上面。就像是为了记住他手中的温暖一样。

“我想他们应该真的非常难过。不过那些家伙们就算回到基地休息,也还是马上就想往外面跑……”

3·11当天,蓝色冲击小队为了在隔天十二号的九州新干线开幕仪式上表演特技飞行而前往福冈。这次是由空幕公关室派出比嘉等人负责陪同参与,松岛的公关班则是留守基地。

理香原本的目的就是那个。于是他们又坐进了车子里,继续前进。

最后,话题终于转向灾害发生时的情况。

“地震让铁门轨道歪掉了,所以没办法完全关上。那一天也是……”

“等到蓝色冲击小队回到松岛的时候,一定要製作一个特辑节目才行呢。”

“空自也有流动性沐浴间吗?”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两人都很年轻。一位大概和理香差不多大,另一位大概才二十岁出头。

这也不能怪他们。如果是媒体相关人员也就算了,但自卫队的公关人员都是由自卫官担任,没有任何专门从业人士。如果想要维持近乎专门从事公关的状态,就得变成像比嘉那样放弃晋陞的机会。

空井立刻报了刚刚的一箭之仇。理香想要反驳,但是反而愈来愈想哭,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队员当中应该也有家人住在这附近吧?难道不会担心吗?”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一想到房间的状况多半变得相当凄惨,反倒让我不想回去了。”

这又怎么样呢?理香觉得愈来愈不解了。

“不管遭受到多大的打击,他们还是想要回到现场……不好意思。”

“我会一直看着的。会一直看着稻叶小姐的工作的。”

“真的谢谢你。因为你,我找到了我这一辈子的行事方针。”

这里随处可见他们直到最后一秒前都想努力做到最好的痕迹,只是没有被人拿出来报导。前来採访的人没能读取到他们的意念,只放手拍了各种夸张的照片然后就离开了。

年长的队员也点头附和。

“我觉得我似乎可以理解。”

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然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空井开始惊慌地找理由。

想出起死回生策略的人,是当时的基地司令。

“去看看蓝色冲击的机场吧。”

你们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啊——这句话直接冲到了理香嘴边,但这并不是一个遗漏事实的媒体工作者有资格说出口的话。

“班长,这部分我会事后再把资料交给她,所以请先说受灾状况吧。”

理香感到无比心痛,低下了头。

“请问可以录音吗?”

报导出来也没关係,但是报导的方式一旦引发问题,这项活动极有可能因此不得不中止——据说他们是在作出如此说明之后才接受採访的。

“救援物资里难道没有生理用品或尿片吗?”

等到事情沉澱下来之后,理香开始在心中反覆思索着那封简讯所代表的意义。

“你们这些人啊……”

设有柜檯的厅捨墙壁,用红色胶带标出了一条和理香身高差不多高的红线。

理香的问题让空井回过头来。他的眼角隐隐含着笑意。

“而且队员们也都非常尽心尽力。例如像佛坛之类的东西,他们会拿到外面仔细清理之后,再把牌位和照片放回去,最后搬回屋子里……我想他们应该看到了相当多的痛苦场面吧。”

另外还有一波批评声浪认为救难队的直升机明明可以垂直起降,当时就应该让它们升空才对。然而那一天的天候差到连原本预定的训练活动都决定中止,因此完全没有直升机待命起飞。

“之前提供浴室给灾民的时候,大家都非常开心呢。”

趁这个机会,理香也结束了针对女性队员的访谈。

“嗯。毕竟他们可是松岛基地的象徵啊。”

“然后又传来了海啸即将在地震发生三十分钟后抵达的警报。”

下一次的外景取材,决定以最近因为投入3·11救灾而备受注目的自卫队为主题;至于空自的部分,则是以母基地被水淹没而引发话题的蓝色冲击小队为主角。

看着一脸疑惑的空井,理香开口问道:

“稻叶小姐!”

“不过基地司令直接一声令下,『少啰嗦,做就是了!』然后又说责任由他来扛等等……”

理香偷偷鬆了一口气。幸好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依然可以稍微相信媒体的良心,让她十分感激。

“外面太冷,我们在车子里面等吧。”

“今年大概没办法插秧了吧?”

理香用摄影机拍下了一片浑浊的田地后,车子随即抵达了松岛基地的正门。

两人四目相交,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请务必带我去。”

“可是这些东西当中,我们还是只会收下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至于零食之类的嗜好品则是先保管起来,等到累积了一定数量之后再送给避难所里的人。”

中途停车休息一阵子之后,空井带着理香参观的地方是停机库。

“我个人是有囤积不少生理用品啦,所以比较担心的是尿片。因为那毕竟和生理期不一样,是每天都要使用的。”

接驳巴士迟迟不来。

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界线方面的问题随时都在眼前。如果是地方政府束手无策的状况,那么就协助到地方政府能够自行採取行动处理的程度。这就是基本底线。

整座城市都泡在水中,石块和污泥全流进了农田里。如果继续坚守原则,这座城市实在没办法顺利恢复起来。

这句话大出理香的意料之外。

“……对不起。”

接下来,话题转换到救灾活动的详细内容。

“怎么会……那么你们要怎么协助市街复兴?”

“真不好意思。你应该很惊讶吧?”

“其实,你们完全不需要在意的。”

“如果是死亡或是垂危,那么队内自然会有所考量。不过我们所有人都有觉悟,自己可能没办法见到家人的最后一面,或是自己死前可能不会有家人随侍在旁;若非如此,就没办法志愿前往国外赴任了。举个例子,像海自的潜水艇之类的,就有可能因为物理条件而没办法及时连络上啊。”

“难得你过来,可是蓝色冲击小队已经不在这里了。”

“若是本来的话,应该会不断出现训练机的喷射引擎声才对吧。”

“结果各家媒体,最后几乎都加上了『搜寻流失物品』的名义来报导这项新闻。就算没有加上这项名义,也都是以充满善意的方式加以报导,所以没有引起任何问题。”

“公关班长已经做好了万全準备在等着你,你就直接问他这个问题吧。——请你把那一天的我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吧。”

你们这些人,到底要为我们奉献到什么程度才甘愿啊——

然而,现在蓝色冲击离开了松岛,空井的热情只能留在这空蕩蕩的房间里。

对他们来说,飞机的喷射引擎声已经是日常生活的BGM了;安静无声的天空,反而只会让他们意识到尚未回归日常生活吧。

“其实这些公开照片也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喔。”公关班长笑着说。“因为里面也有一些是看得出来经过彻底打扫的照片。”

“所以,一旦发生灾害时,大家都会率先和自己的家人取得连繫。等到确认彼此都平安无事之后,才有办法安心出动。”

相信那篇报导也是因为比较了解自卫官的心情,所以才会介绍他们的辛劳吧。

直到现在理香才知道,过去空井哭泣时,自己用手摸他的头,对于帮助他停止哭泣来说,其实只有反效果而已。

“这个也是需要相当大觉悟的一项活动……”

理香一时没能了解这句说明的意思。撤走瓦砾和挖掉泥巴,这不是灾区复兴的基本作业吗?

理香这么一说,空井才好不容易说出“要是可以在我异动之前回来就好了”的真心话。

“不会。”

空井这番话,让理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她刚刚和投影片摘要一起收下的资料里,有份基地报纸刊登了关于慰问的消息。

可是理香还是坚持要访问现在的松岛基地。如果不访问一下没有蓝色冲击小队的松岛基地,总觉得自己很难就此善罢甘休。原本想要节省预算的製作人,还因此对理香丢下一句:“所以说,前记者就是这么难搞嘛!”这位製作人注重的是娱乐性,和注重报导性的理香经常产生意见分歧的状况。

“当然会担心。”听到理香的问题,公关班长点头回答。理香整张脸顿时发烫起来,后悔问出了这么蠢的问题。

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反向思维啊。在淹水的时候,要拿来沖水用的水的确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在明明伸手可及之际,骤然变成永远不可能抓住它,但却还是深爱着蓝色冲击。因为是我这种人成为公关官,所以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完美传达出蓝色冲击的魅力——

“因为这些东西只有机组人员才知道,所以一直没办法整理……但是机组人员也很少回来,所以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

真不愧是深谙此理的人;理香紧跟在率先迈步前进的空井身后。

一阵违和感突然闪过理香脑中,于是她直接问了出来。

“发生意外的时候有自己应尽的义务存在,那一点就是我们赖以支撑的所在。真正痛苦的时候,只要还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一般人就会觉得自己彷彿获得了拯救,不是吗?所以我们在援助灾民的同时,其实也是在拯救自己。”

投影片开始一张一张播放出停在停机坪上被水淹没的飞机、盖满污泥横躺在地的F—2等灾情照片。这些照片都曾提供给新闻媒体,当成资料画面反覆播放。

理香放眼望去,基地内的树木到处都出现了枯黄的状况。大概是海啸的海水造成的吧。

而空井之所以会通知理香自己没事,是不是也代表了对空井来说,理香是和自己最亲近、进到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明了自身安危的人呢?

“不过这是事实。松岛基地明明就在灾区的正中心,但是对新闻媒体所发布的资讯却严重不足。那是因为就连身为公关官的我们,都全心投入救灾的缘故;我们明明可以更加详细地说明基地的受灾情形,明明可以更加清楚地传达队员们的行动才对啊……”

理香一拿出摄影机,空井随即笑道:“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呢。”不过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重新说了一次刚刚的台词。

空井的手放在理香的头髮上,然后轻轻抚摸。

当汽车奔驰在农田中央的道路上时,天空一片静悄悄的。

理香用力把头撇到一旁,而空井发出了真正丢人现眼的声音抗议道:“怎么这样啦——!”

那条红线的上面写着“海啸线”。当时,大水应该就是淹到那么高的程度吧!

“请问当天的状况如何?”

“根据我听来的消息,好像全国各地的基地都有队员自动提供募集到的物资。救援物资的搜集、整理和运送工作主要是由入间基地负责,不过只要一有飞往松岛的飞机,他们就会减少自己的随身行李,改带募集的物资过来。”

“相信你一定很担心吧。”

“哇~爱哭鬼!”

“是的,从结果来看的确如此。可是,刚开始的时候其实也有出现『为什么要在这种非常时期提供浴室?』之类的消极意见。老实说我也是反对者之一。”

一听到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性已经有了孩子,理香的心中同时浮现出敬佩与罪恶感。如果换成自己,有没有办法边抚养孩子、照顾家庭,同时还继续工作呢?光想到这里,理香就觉得根本没办法,只能迅速举手投降。

面对起降场的二楼,其中有个房间靠墙堆满了各式文件夹。

有人提出了和浴室相比,食物供给和公共建设的修复应该才是优先事项等意见,甚至担心要是搞错优先顺位,可能会被媒体围剿之类的。

“不过幸好马上就联络上了,而且也很幸运地没有受伤……由于当天是把孩子交给安亲班带,所以我是隔天才把孩子带回家的。”

“偶尔也会有人用『自卫官在灾区里过得非常艰困』的方式进行报导,像是没办法回家,只能一边吃着冷冰冰的罐头,一边为了灾民而努力之类的。”

飞机的机首和尾翼直接插在建筑物里动弹不得的画面,之前帝都电视台的新闻特别节目也有播放。

现在这个时期,农田里应该会排列着刚收割完毕的稻穗残梗,然而现在道路两边的广大田地里,却只有一整片浑浊的泥泞。

“据说空井在东京时,经常承蒙你的照顾呢!”

能否抓住现场的声音和气氛,可以决定採访的成功与否。而採访对像当然也是範围越大越理想。至于像自卫队这种男性占压倒性多数的环境中,女性的意见更是贵重。

两名女性互望了一眼,然后年长的队员开口回答道:

这是理香求之不得的提案。

“F—2的训练队现在也转移到三泽那里去了。”

我觉得,我应该是航空自卫队当中最喜欢蓝色冲击的自卫官了——过去空井曾经说过的话,在理香脑中再次甦醒。

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饯别之词了。

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流畅说个不停的公关班长,说话的声音忽然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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