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夜半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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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婆婆一手抱着大孙子,一手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永远梳着油光水滑的髮髻,穿着整齐乾净的她,已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两岁的孩子饿得皮包骨,他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这哀鸿遍野的世界,尚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待白髮苍苍的海主事用慈爱的眼光问她往事时,她直觉对方来历不同,连动手动脚都不太会,不像逛常青楼的客人,说不定告状有望,便狠下心肠,赌上性命,哭得肝肠寸断:“李衙役说章县令奉旨修堤坝的时候,贪赃枉法,收了上万两银子的好处,水灾前,堤坝早就出现裂缝,他却置之不理,只顾寻欢作乐。待决堤后,还和黑心商家联手,外头做表面功夫粉饰太平,内里却哄抬米价,逼得许多没受灾的人家也家破人亡。”

“过来,”叶昭勾勾手指,“谁派你来插赃的?叫什么名字?嗤嗤~轻功不怎么样啊。”

秋水半蹲下去,温柔地看着他头上痛出来的汗珠,柔声道:“别急着求饶,等将军踩断几根骨头再开口,也勉强算得上有好汉的风骨。”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她背着婆婆,自愿卖入青楼,换得残羹剩饭,换得一线生机,换得残羹剩饭给孩子吃。原本想悬樑自尽,可是自见倒酒时,在帘外偷听到李衙役借酒消愁的牢骚后,她改变了主意。

活下去,活下去。

娇杏双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妾身死不足惜,只求将章县令的恶行上达天听,客官是京城商人,侠义无双,望为岫水百姓伸冤。”

青天大老爷为养精畜锐,收拾恶贼,早已睡得香甜。

陈阿狗理直气壮道:“我死了她们一样活不成!被卖了还有口饭吃!”

洪水滔天,恶吏似虎。

陈阿狗犹豫道:“若打蛇不死……”

海主事犹豫片刻,肯定道:“青天难说,阎王尚在。”

娇杏抬起婆娑泪眼,抽泣着问:“大爷,你说世上可有青天?”

一夕之间,良田淹尽,房屋倒塌,家园尽毁。

活阎王站在屋外的梧桐树上,饶有兴致地看那穿着夜行衣的小贼,跳过墙头,偷偷摸摸混进她房间,怀抱打着官府印记的银锭,四处东塞塞西藏藏,样子实在有趣。

小贼吓了一大跳,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事败,他狰狞地从怀里摸出对鸳鸯刀,带着满室风声,横劈过去。

叶昭冷道:“那两条蛇很快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混账!太混账!”海主事气得鬍子乱颤,忙问,“李衙役何在?”

章南华居心可测。

秋华忧伤道:“很痛吗?上次有个刺探军营的探子被抓到,拒不招是谁派来的,结果被将军踩得骨头根根粉碎,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在牢里拖了几天就去了,太可怜了。不过好汉就地这样,你千万别招!就算变成没骨头人也别招!将军好久没拷问了,要让她踩个尽兴啊!”

叶昭怒极,只恨不得将兔崽子拖去剥皮。她沉默良久,数数那点还不够她赏眉娘买一个月衣服首饰的银子,冷笑着吩咐:“把官银留下,你回去告诉章南华,事情办得妥妥噹噹,然后把他的下一步动作统统告诉我。”

只待秋天,唢吶喇叭从李庄敲到林庄,欢欢喜喜上花轿。

小贼忙碌半天,终于将“赃物”放好,正欲打道回府。

叶昭慢悠悠转身,慢悠悠避过,一脚踹去他屁股上,然后脚尖用力,打着旋儿,狠狠揉了几下。

海主事不傻。

盗窃官银是死罪。

陈阿狗大喜,捂着快开花的屁股,拐着腿,蹒跚覆命而去。

“然后?”陈阿狗小心翼翼地问,死活不走。

回头一看,屋主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刀,带着两个粗眉大眼的双胞胎女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藏春阁的新官人娇杏原是林家庄的女儿,家有良田十余亩,父母双全,兄弟五个,精壮有力,个个都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她五岁学女红,八岁学裁剪,十岁会持家,绣得鸟儿会唱歌,绣得花儿能引蝶,十里八乡人人夸,十五岁时,母亲千挑万挑,定下李庄小二郎,长相俊秀,勤劳能干,家境富裕,婆婆和善,兄弟亲厚,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姻缘。三个月前,他偷偷捎来蝴蝶银簪,她羞涩扭着身子不敢接,他红着脸儿对她说:“大妹子,将来我定不负你。”世间千万句蜜糖话都不及这一句话甜。

秋水摇头:“姓章的色胆不小,连将军的男人都敢碰。”

无论生活再痛苦,她也要活着,活着看那玩忽职守,贪婪残暴的狗官被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谁信谁是傻子。

再没有人送她出门,没有人接她上花轿。

小贼毫不犹豫,连珠箭似地开口:“我叫陈阿狗,原是大牢里的小偷,章南华少爷派来的!只要将官府库银放在您的房间里,就把我的罪行一笔勾销,否则就把我母亲和妹妹卖窑子里去!哎唷——痛死我了,大爷你高抬贵脚,饶了有眼不识泰山的鼠辈吧。”

“啊——我的屁股——”小贼杀猪般地惨叫,像只翻不过神的乌龟,四爪划水,努力翻腾,奈何叶昭踩得有趣,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离不开那千钧重的脚尖,腰间还有块章少爷赏的银子硌着,硬邦邦地压迫骨头,痛得他眼泪直掉,简直比上次在县衙门挨板子还悲惨。

纵使从高高的美梦堕入深深的魔窟,纵使每日每夜都是做不完的噩梦。

叶昭缓缓将脚收回。

叶昭收起腰刀:“干得好,我就饶你一命。”

秋华嗤笑道:“你不怕母亲和妹妹被卖了?”

“酒后失言后没几天,他就掉河里淹死了,作陪的姐妹也遇了强盗,意外死于非命,”娇杏抬头,颊边两道长长脂粉污痕,她的眼睛是愤怒的火光,嘴角却是讽刺的笑容,“你信吗?”

陈阿狗这时才从“将军”这个称谓里回过味来,他虽不懂官场上的品阶,也不敢问将军的男人为啥是个美貌公子,最重要的是将军这个词听着怎么都比县令厉害。他又见叶昭脸色难看得像阎王,便吓得魂飞魄散,跪下不停磕头求饶,直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

疼爱她的父母被大水吞没,宠爱她的兄弟们被巨浪捲走,等待她的良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海主事禁不住讚叹:“仗义多从屠狗辈,自古侠女出风尘。”

飞针走线绣嫁妆,精雕细琢打家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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