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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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他,那双总炯炯有神的,心意叵测的眼,如我所料地停在我身上,又茫然不动,我避开这种呆滞的眼神,我拒绝看到这样的他。

我想他同意了。

等他发洩过,舒服了,我还得擦乾净留下的痕迹,不能让人看出马脚。

“算了,我来餵他吧。”

还偏偏多的是人以为我佔了多大的便宜,小报上满天飞的不就是我分了他多少遗产,公司给了我多少许诺,我才享福地陪他一起到世界各地转悠,我才是佔了大便宜的人。

——我有些呆愣,当我看到他的反应,他双腿间的明显凸起,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着无意义的废话,自己也觉得自己可怜,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一直说下去,维繫着三个月来波澜不惊的平静与善良仁义,我第一次觉出自己是个称职的戏子。

“吃一块,就不苦了。”我想方设法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完全安慰不了此时此刻做这种事情的自己,既然是憎恨着这个人,既然连弄死他的心都有了,还有再做什么戏!——多想无益,我叹气,已经变成这样,也只有这样。

我拧开药瓶,专注地盯着药片,以掩饰必须面对他时的心虚,莫名其妙的心虚,我也明白他变成这样,我要负一些责任,但用不着让我天天看着我的罪证,我的恶果,我曾经的天神。

其实他也有进展,比如手指都稍微动动,虽然缓慢。

他的腿比我长多了,也健壮得多,我有些憾意,觉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来;虽然我能跑能跳,但我的腿也绝没有这双静止的腿吸引人。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黑的都说成白的。

可能感觉有些疼,他的手忽然按住我,止住我的动作,我连头也没抬,只迟钝地专注于不知何时又理所应当加在了身上的活计,逕自甩开他的手,继续抹上熏人头脑的橄榄油,继续按摩下去。

按照孙护士的指导方法,依样画葫芦地揉了三十分钟,确信他上肢都热得发红了,我抹下汗,把两手甩甩,还得再解开他裤子,半跪在地上,继续按摩他的双腿。

我把耳朵闭上,不想再听到安慰和鼓励了,这三个月我已经听够。

要是世人知道我跟他以前的关係,绝对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1999年9月4日 阴 週四

在安静的海边上,我靠近他,我摸上他眼睛,他看着我,他不说话,我几乎觉出我和他的呼吸是融合一起的了。

最近狗仔队少了不少,跟我们换了不少的落脚点也有关係,狡兔三窟是有道理,甩掉那些麻烦也不难,最多给他们逮着几张近照拍了算了,大家混口饭吃也都不容易,但有些怎么也甩不掉的麻烦才真是缠得你不得安宁。

我的手又被盖住。

我现在发现这个新的雷耀是个不难相处的人,虽然他的眼神总是迷离不清的,介乎在茫然和思想的边缘,但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真的在想些什么。

“一会就好。不会再疼了。”我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把眼睛投在淡绿色窗帘外的蓝色大海,把手伸到他的男性器官前面,圈住柔软的生物,上下套弄,手指颤巍巍地发抖,用笨拙的技巧取悦只剩生理反应的他。

有这么疼吗?难道他的腿有感觉了?

陈护士先迎上来,手里端着盘子,里面放着药。

和他在一起,必须要不停说话,才能略微忽视他的存在,尽力把他当作病人。

比如那个麻烦会一直一直挡在你的眼前,就算你多少天来,第一次有工夫坐在连螃蟹都不见一只的光芜沙滩上,也会有人为他连打十七八个电话,遥控指挥你,再死命地催你!赶紧回去!赶紧回去照料他!

今天天气不好,海面压着铅灰色的云,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看着海,我坐在他身边削苹果,奇大无比的苹果,就像他们老外总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大。

我把窗户关上。

“吃药吧。”我把他扶起来,靠在背垫上。

我抽出手,剥开糖纸,送到他嘴边。

指尖一麻。

他的睫毛是修长整齐的,我触到他睫毛的时候,他先眨了下眼,我没动,他仍然看着我,可能他觉得有些好奇,可能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有人摸上他的眼睛,这也是我的第一次,有机会和他如此亲近。我一点点地移动手指尖,他的温度平和,他的气息也温暖,他微合的眼睑,他跳动的血管,他深深的瞳孔,他黑漆的瞳仁里果然有个紧张的满头大汗的我——儘管他没有拒绝我,自始至终,他保持着一种兼于好奇和高深莫测的姿态,我几乎觉得他能思想了,但这并不能让我害怕,我只是因为亲密而紧张戒备,一边怀疑着他会随时跳起来,大大地咬我一口,一边,我又兀定他的思想现在恐怕也得受制于我,我有些自我膨胀起来。

他发出不满意的呜咽。

海都是一个样,蓝汪汪,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好,说是这里风景如画,我还是不觉得有多美好,我今天去散步,走着累了,坐在沙滩上,回想起馨兰跟我说的沙子的话,有些不明白,很想再问清楚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本来都不需要我做的,比如给他端水漱口,比如用温水洗他的脸,比如梳理好他仍旧硬实的短髮,比如餵他喝粥怎样才不会滴到身上,比如听到他喉咙哽咽就知道怎样拍出他塞住气管的痰——我把这一切都练得熟练,全当照顾一个无依无靠的婴儿,全当是我要遮世人眼目的。

顺手拿出角柜里的巧克力,我以为多数人都爱吃甜的,至少比苦得要好吃。

他叼住了我的手!用牙齿咬噬。

他一向都很合作,我不明白那些年轻护士为什么要跟我抱怨餵他吃药,给他按摩有多难。可能他变成这样,都能觉出我好欺负。

我不能直视他的眼,这么久还是做不到。

记日记是很费事,原来只是拿来当备忘录使唤,谁曾想久了就变了味,成了隐私。

“嗯。”我拿起盘上的水杯,试了下温度,“有点烫,请再重新换一杯。”

明明已经请了三个看护了,还要我做什么?

我这个他最好的朋友。

1999年8月31日 炎热 海边

我立起身,亲了下他的额头,没有慾念。

“今天孙护士给你按摩了吗?她名声很好,年纪也长,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你,但现在也只有这样了,前面几个太年轻,看到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我现在也想不出好办法,你看你病成这样还害人;你就坏在长得太好看,才会碰上那些压制你的丑八怪,才会遇见贪图你美色的我,你看过这几天的报纸了吗?我等会就唸给你听,几百个影迷都跑到医院想去看你,她们一定要看见你才肯散开,医院连生意都做不成了,只好出动警察把她们给轰走。”想像那种盛况空前,让我不禁菀尔,被这么多人喜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对这个人一点感情也没有。连施捨点微悯都觉得是笑话。

不再理会他,我把药放进他嘴里,给他喝些水,吞下去。

连这种事也做得出自己!我实在替自己觉得悲哀。

孙护士从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好。”她已经习惯我的挑三拣四,其实水不热,只是我有些烦。

我走到一楼左数第三间,我开门进去,药味很重,我放下托盘,把窗户拉开,海风扑面,把绿色窗帘都打散。

我叹口气,不想因为如影随形的电话到处找人撒气,我接过盘子。

“今天天很好,等会我推你出去走走,你今天的气色不错,海风吹得很舒服吧,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抓回一捧沙子,看,我就放在这个用完的药瓶里了,这沙子的颜色像是灰的,你看——是吧?我一直还以为海沙都是黄的,我去的地方真不多。”

“李先生,你的心情我们都明白,请不要急,慢慢来。”陈护士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些话,她们的眼神都显示出一副知情者的安慰样子。“像您这样对朋友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等雷先生好起来,一定会非常感激您!”

他小的时候,他妈妈一定很爱看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个真正的小天使。

我不由庆幸一个月来都是我接手这活,否则等他真好了,不知有多少护士大着肚子过来找他。那也是他活该,我恶意地胡思乱想。

“鬆开。”我拍拍他的下巴,没有反应,这个麻烦的人都变成这样了,还不忘咬人的残忍本性,我只好捏住他方正的下巴,使力道,把手指拔出。

“是疼吗?”我呆呆地看着他,想确定他想表达的意思。

“你让我摸摸你的眼睛,可以吗?”

我清楚我的行径就是卑鄙无耻的採花狂徒了。但我只是想摸摸他的眼睛,别无其他。

“回来了?”她对我笑笑。

解开他的长袍,我把橄榄油倒在手心,顺次揉捏他僵硬无力的胳膊,因为照顾得当,他的四肢都还没有出现萎缩的迹象。

等我做好这一切,抬起头来,发现他已经靠着床,在海边的阳光里,睡着了。

闻了闻,他身上没有药剂味,今天还没有按摩。

我抓着一捧沙子,走回别墅。

我猛抬头,迎上一对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眼睛,渐渐地黯沉了,“怎么了?”我摸了摸他额头上的刮伤,淡得很快,要是他身上的其他伤也能和这道疤一样快速消失会有多好。

窗帘下,人完好无损地躺着。

他的头髮有点长了,挡着眼睛,我给他拨开。

他竟然望了眼我,其实我也习惯他总是像陌生人一样打量我,但难得他这次没有加上轻视和嘲弄,我竟像认不出这个平静眼神的主人了。他的眼睛非常漂亮,锐利地,深邃地,形状狭长,如同藏在海里面的珍宝,会发出柔和又迷人的光华,我对“像磁石一样勾引人,把人的灵魂吸走”什么的煽情描写都是不以为然的,但天知道就算他变成这样,看他的眼睛仍然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把门锁好,我坐在他床边,让他的眼睛看着我,我再轻声徵求他的意见:

于是,我就造次了。我做了危险的事情,这个时候,居然心跳会加速地跳动,居然比握住他的男性还要让我激动。我瞧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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