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在那些无法确定的地方·1995 心中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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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她道过谢,往华盛顿广场方向走去。我在大理石拱门、喷泉还有公园的铸铁长凳附近转悠了好几分钟,但都没看到苏利文的影子。

丽莎跳起了舞,容光焕发。她转着圈儿跳到浴室,不一会儿,头上包着毛巾,又回到了起居室。

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击中了我,我不寒而慄。

我生气地走到他跟前,把棋盘掀翻在地,棋子落了一地。大学生趁乱抓起桌上的两张钞票,小心翼翼地溜走了。

“应该说她妥协了。莎拉是个自由、独立的女人,甚至有点儿激进。她是一位女权主义者,一点儿也不愿意被丈夫束缚住。”

“我早上五点在地铁里醒来,被几个臭流氓打了一顿,他们抢走了我的证件、我的手錶还有……”

“见到你真是太好啦!”她把我迎了进去,好像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走到布利克街路口时,苏利文推开了科妮莉亚牡蛎酒吧的大门。酒吧柜檯镶嵌着许多贝壳,这种样式的柜檯我在新英格兰见过很多,在曼哈顿却极少见到。

我先看了信箱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弄错,才敲响了丽莎的家门。

“好香啊!”丽莎推开门,叫了起来。

3

“你还记得地下室门上的那块铜牌吗?”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嗓音被痛苦所淹没。他哽嚥着说:“因为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苏利文眼神明亮,定睛看着我身后那些在滑梯周围玩耍的孩子。看到他开始沉默,我接着问道:“和一年只能见一天的人在一起,这种关係怎么维持?”

她的嘴角有牙膏的痕迹。在灯光和她脸庞所反射的光晕下,我幻想着自己的嘴唇贴到了她的嘴唇上。

“1956年。你当时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醒来,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公寓里飘着一股咖啡的味道。

“苏利文跟我说你和无国界医生一起去了卢旺达。那边发生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

“历史也可能不会重演。”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决定在他后面远远地跟着。

“莎拉也是一名战士。她参加了一个名叫『集体浪潮』的组织,这个组织由二十几名女医生组成,在20世纪60年代,她们参与了遍布全国的地下堕胎运动。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许多脆弱的女性在非自愿怀孕后会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毁了。莎拉会去帮助她们,我非常钦佩她做的这些事。”

我打开菜谱第一册,翻到“法式香烤鸭胸配土豆”那一页,然后把第二册翻到“鲜菠萝沙拉”那一页。接下来,我要花一小时的时间努力做到最好。与此同时,我打开收音机,贪婪地收听最近错过的新闻报导:一起发生在俄克拉荷马市的兇杀案,O.J.辛普森出乎众人所料被宣判无罪,比尔·克林顿医疗系统改革失败……

“这个女人叫莎拉·斯图尔特。那时候她二十六岁,刚从一家医学院毕业,是世界卫生组织纽约办公室的一名流行病学家。”

请牢牢抓住生命。

“你的问题是什么?”

“你好啊,雷明顿。”

听完苏利文的坦白,我最终还是陪他回了家。我换了身衣服,取了点儿钱,然后按照他的建议去了一个叫斯坦的假证专业户那儿,拍了张照片,一小时后我就拿到了自己的新护照。

苏利文往手里哈了口气,好让双手暖和些。他皱着眉头:“我们上次聊到哪里了?”

他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掉到牡蛎殻上。身体因为悲伤而颤抖。他哽嚥着继续说道:“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杀死了我深爱的人,我无法承受这种打击,很快就精神失常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关进了布莱克威尔医院,身上穿着紧身衣,精神病医生正在使劲儿揍我。”

“你的女主人是一枚原子弹,你知道吗?”我对雷明顿说,“她生活中有男人相伴吗?”

我试图冷静下来,告诉他我今天的遭遇。

“你的外套不错啊……桃红色和你还挺搭。”

他呼出一口气,寒冷的天气让水气在空中变成一团白雾,几秒后消失不见了。

“我当时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最后我还是把信给了她,因为她那时没有一点儿生气,我觉得这封信会对她有好处。不过,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的手錶。”他打断了我。

“我……我会的。”

我明白爱情可能是致命的,情感是具有杀伤力的。但同时,我也极其敬重生命,所以我无法赞同你这种终结生命的行为,哪怕是在你觉得未来一片混沌的时候。

雨点鞭打着我的脸。在110街和阿姆斯特丹大道交叉口,一个卖热狗的小贩在大雨中拖拽他的小推车。突然间,窗外的画面开始跳跃,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阴暗的污点在眼前漂浮。

他耸了耸肩。

突然,一阵狂风扫过小广场,扬起阵阵灰尘,把园丁们刚扫到一起的落叶吹散了。

“你被人打了!”注意到我浮肿的脸,她叫了起来。

除了一个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的流浪汉和三个小流氓之外,车厢里再无其他人。那三个流氓分别是黑人、白人和拉丁裔,他们正在喝藏在一只牛皮纸袋裏的劣质酒。这些狡猾的流动人口衣着夸张:反戴的鸭舌帽、印花头巾、镶金的牙齿、连帽卫衣、几公斤重的项链、印着2pac[注]头像的T恤,还有一台巨大的手提收录机,从里面传来一首饶舌歌曲。

“简·拉塞尔?她现在都快八十岁了吧……”

柜檯后面的侍者飞快地为我们倒了两杯白葡萄酒。苏利文一口气喝光了他那杯,让侍者给他续上。我等他又喝了一口之后,继续提问。

[注] 2pac(1971-1996),美国说唱歌手。

侍者端来一份牡蛎拼盘,放到我们面前。苏利文往上面挤了半个柠檬,把一只牡蛎吸进嘴里,然后开始讲述。

厨房冷得都快要把我冻僵了。我在微波炉旁再次确认了时间,同时给自己热了杯咖啡。屋外,暴风雨仍在呼啸,给窗户挂上了一层半透明的帘幕。

“噢,我相信她一定还很美。”

心脏在急速跳动,这时,我闻到了从街道上升起的橙花味烤饼的味道,伴随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妈妈曾为我做过这种口味的点心。

“您能别再没完没了的喊叫了吗?”

这回,我忍不住向他竖了中指。

前一天,我在地铁车厢里醒来的时间是05:45。所以我已经愉快地跨越了二十四小时这道线!

“呃……”

在黑暗中,我轻轻地站起来,套上一条长裤,又用被子把丽莎的肩膀盖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蠢货?”

我想他应该会回家。但是,他并没有沿着麦克道格街朝北走,而是穿过美洲大道,进入科妮莉亚街。这条街道很狭窄,有着典型的格林威治村风格,路两旁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就像那些砖楼和小餐馆门前的守卫。

她擦头髮的时候,我发现她一直在盯着我看:两簇钻石般的光芒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闪动。她走到我身边,用手抚摸我的脸颊。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我完全没有想到。我拨开遮住她脸庞的潮湿髮束,吻上了她的嘴唇。她扯下了我的皮带,我解开她衬衫的纽扣。她皮肤冰凉,胸部在微微颤抖。

看着眼前这堆食材,我有些胆怯,因为我是个高度依赖微波炉和真空包装沙拉的人。我认真回想了好一阵,确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做过饭。

“然后呢?”

铁轨哐啷哐啷的响声。

能活着真是太美好了……

“你来做饭,好不好?”她围上围巾,“晚上八点,我们这里见?”

“我想和她说话,但她却继续朝前走,面无表情,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无比失望,因为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并不是在假装。我执意告诉她我们的过去,我对她说我们的女儿安娜,说那些年我们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一刻,我猜莎拉一定是起了怜悯之心,她在人行道上停下来,开始和我说话。但她那些话不是对自己丈夫说的,而更像是对一个疯子说的……”

他的目光暗淡下来,语调也变了。

“那么,晚上见啦!”她说完,给了我一个飞吻。

“我感到很抱歉。”我说。

“外套和钱包!交出来!”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并且以为要被一直困在那里了。幸好当时房间里有工具,地面也足够鬆软、潮湿。我拿起一把铁镐,开始挖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个小时,我终于成功地从灯塔里逃了出来。我用井水洗了洗身上,然后从最近一户邻居家里偷了辆自行车,骑到波尔恩火车站,赶上了第一班去纽约的火车。”

渐渐地,视线变得清晰。我看到了长椅、涂鸦、移动门。

[注] 简·拉塞尔(Jane Russell),美国女演员。

他抽完了那支菸,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用前一支的烟蒂点燃。

最后,我在公园后面找到了他。他在灌木丛中的一块空地上,和那些下象棋的人待在一起。他裹着一件粗笨的翻皮外套,戴着一顶粗呢帽子,正坐在一张石桌后面,和一位亚洲商大学生下棋。他下了五美元的赌注。

“儘管如此,我们还是相爱了。”

“我在店里租了盘录影带。”她一边说一边把录影带从包里拿出来,光盘上写着《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边吃边看。这部片子好像很搞笑。”

我挠着头,表示怀疑。

“我们一见锺情。这份感情既粗暴又絶对,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我们对彼此的吸引力似乎无穷无尽,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我在1956年认识了她,之后,我尝试着在1957年再次找到她。第三年,也就是1958年,我终于把真相告诉了她。”

“你必须明白,接下去的二十次旅行所建立的一切不过是一座沙子堆砌的城堡,一旦潮水升起,就会立刻被摧毁。”

苏利文看出我并不能理解他的话,于是进一步解释道:

贝尔维尤医院

“很高兴你能来看我。”她边说边把棉球扔进了垃圾桶,“谢谢你救了我,还有那封信。”

1

列车又驶过一站,我才终于恢复了些许体力,爬起来坐到座位上。我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线路图。我是在所谓的蓝线上,也就是地铁A线,它是纽约最长的一条交通线,连接着皇后区和曼哈顿最北端。那三个无赖是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下的车,地铁刚刚经过的是第一百一十六街。车门再次开启,我跳下车,来到大教堂公园大道站。站台上几乎没有人。我翻过闸机口,走向通往第一百一十街的楼梯。这里和伊丽莎白·埃姆斯的公寓只隔着几排房子,真不错!

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这些想法之中,我决定去关注一些简单的事情。我在苏豪区的一家书店里买了套菜谱,然后又去迪恩-德鲁卡食品店为丽莎买了些食物,充实她的冰箱。

我遮掩不住自己的惊讶:“苏利文把信给你了?”

苏利文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帽子,然后用冰冷的语气对我说:“相信我,结局会是一样的。你是在和命运抗争,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还没有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是啊,当然了。”她回答,清澈的眼睛望着我,“那封信让我感到安心,我经常读它。”

“完成第二十四次旅行之后,我在1978年醒了过来。从地理上看,我又回到了起点——灯塔地下室里的那个小房间里。”

这场酷刑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列车刚一到站,那三个流氓便跳下车,只留下我和那个流浪汉在车厢里。我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和那个人没什么两样。

给我开门的这位少女欣喜异常,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奄奄一息。而现在,她看上去快乐、清新、容光焕发。她手里拿着牙刷,穿着男式衬衫和式样简单的拳击短裤,优美的双腿几乎全露在外面。

“这是一次糟糕的旅行。”他解释道,递给我一杯咖啡。“每次醒来的地点都难以预料,可能好也可能坏。或许是在一节地铁车厢里,另一次,或许是在简·拉塞尔[注]的床上……”

雷明顿在门后面等着我。

然后,这位美丽的姑娘就从楼梯口消失了。

他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揉皱了的泛黄照片。

她用一块酒精棉擦掉我额头上的血迹。当她扮演护士角色的时候,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她的秀髮变换着不同的金色,她的胸部随着她的动作在衬衫里上下起伏,让我着迷。

他双手发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他专注地浏览着菜单,然后自作主张点了菜:一盘大份牡蛎和一瓶普宜富赛酒。

他点点头。

我一直在这里。

2

外面气温很低,天还黑着。人行道上,一位报纸投递员正在给报纸售卖机加货。我向他打听时间——快六点了——然后我又看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1995年11月5日。报纸头版的大标题是:

我打开门口的灯,走进厨房。丽莎应该不会在一小时之内回来,所以我有充分的时间来準备说好的晚饭。

他点头同意。

直到我消失。

“不幸的是,你已经进入了这个地狱般的螺旋。但你千万别和我犯同样的错误,孩子!不要把其他人带进来!”

“二十四向风吹过,一切皆空。”他说。

我把面前那杯冰水递给祖父,但他没有接,而是拿起了酒杯,一口喝乾,然后又一次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不知道苏利文是怎么跟她说我的,但似乎帮我加了很多分。丽莎的轻盈、年轻和无忧无虑十分具有感染力,她才回来短短几分钟,我就已经把忧虑抛到了一边,专心享受当下的时光。

“命运很残酷,不是吗?”他语调忧伤,“我终于遇见了我的灵魂伴侣,却无法好好爱她。”

亚瑟

“好啊……说定了。”

一阵抽气的声音打断了单调的转动声。

“苏利文!快开门!”我一边大声叫喊,一边用力叩着那只狮头门环。

“儘管有各种障碍,莎拉和我还是一起走了二十多年。1965年,我们甚至幸运地拥有了一个孩子——我们的小安娜。”

他点了点头。

第二次,是在昨天晚上。这一次没有饮料泼在我脸上,而是一幅恐怖的画面。你割破手腕,肚子里塞满了药,在浴缸里放血自杀。

那个拉美裔的家伙最先把手伸到我身上。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给了我一记羞辱的耳光。

我躺在坚硬的地面上,但地面却在晃动。破旧的换气扇搅动着一股潮湿的煤油味。我的牙齿在打战。我感到精神麻木,呼吸也好像凝结了。我浑身灼热,渴得要死。

——洛朗斯·塔迪厄

我躺在地上,喘得像条狗,难受得要命,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浑身都疼到了极点,眉毛流着血,上唇磕伤了,双眼肿胀。

6

我昏昏沉沉地在曼哈顿闲逛了一会儿,感到无比孤独。如果苏利文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既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我的前路一片暗淡,我变成了一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在即将到来的三个星期内,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几年将被残忍地删除。

我跟着她走进浴室,雷明顿也跟了进来,在我腿上来回蹭着。

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眼睛乾涩,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睁眼就非常痛苦,好像眼睛里被灌了沙子和胶水的混合物。视线很模糊。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根铁桿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我抓住铁桿,费力地站起来,腰酸背痛。

“嘿,”她边说边回到卧室準备梳妆,“我今天会特别忙,我要去茱莉亚学院上课,然后要为CK品牌拍照和录影。如果你愿意,我们晚上见面?”

“我管你呢。”我粗暴地回答,坐到他对面。

“那个年代,世界卫生组织在纽约的办公室位于龟湾附近的街区,靠近联合国。晚上七点,莎拉从楼里出来了。但是,她没有像我们以往每一次重逢时那样扑到我怀里,而是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天空中彷彿出现了一位天使。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来到苏利文家门口。我在丽莎家待了一会儿,洗了澡,狼吞虎嚥地吃了半包玉米片,终于恢复了点儿精神。我在她的衣柜里找到一件勉强可以接受的衣服来代替我的外套——我唯一能穿上的是一件桃红色的羽绒大衣,这让我看上去蠢透了:像是米其林的吉祥物掉进了覆盆子色的染缸里。因为口袋裏没有一分钱,我逃票上了地铁1号线。从晨边高地站到克里斯多福街-谢里登广场站这段路程好像没有尽头。

我是在纽约地铁的一节车厢里。

我皱起了眉头,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我不想反驳她。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

我们的拥抱变得更加热情。突然,我们失去了平衡,跌倒在沙发上。我们抱在一起很长时间,与此同时我的蜜汁鸭胸肉在厨房里烧焦了。

亲爱的丽莎:

我给小猫餵了三勺鱼罐头,然后把其他东西放在桌子上:两颗维多利亚菠萝、一根香草、一段桂皮、两只青柠檬、几个八角和茴香、一块鸭胸肉、几个土豆、一罐蜂蜜、若干小洋葱头、一头大蒜,还有一把欧芹。

“我一小时前听到他出去了。他经常一大早就去公园。”

“你知道晚饭我想吃什么吗?蜜汁鸭胸肉!”她嚥着口水跳到走廊上,拿上手包,戴上羊毛软帽。

然后,我的身体变得麻木,生命似乎在急速衰竭。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我的身体大叫起来:“我没法接受这一切,你明白吗?我试图向莎拉解释,告诉她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害怕了,开始逃跑,但是我追上了她。我抱住她,不让她动,好让她听我说话。我告诉她我爱她,我会找到安娜的。她大叫起来,开始挣扎。她挣脱了我的束缚,又跑了起来……她跑着穿过大街……一辆从相反方向开过来的车撞到了她。然后莎拉……莎拉当场就死了。全都因为我……”

卧室门开着。借助镜子,我能看到她优雅、赤裸的身线。显而易见,埃姆斯小姐并不是个腼腆的人,她这份大胆让我觉得有些嫉妒。

“天哪!跟我来,我先帮你消毒。”

“咱俩连玩笑都不能开了吗……”

“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感到抱歉,孩子。不幸的是,今天这桩倒霉事落到你头上了。”

突然,我鬆开手里的咖啡,杯子跌落在地上。

我换了一个频道,是目前流行的音乐台,正在播放一些我没听说过的乐队的歌,比如绿洲乐队的《无论如何》,不过也有我喜欢的歌手的新歌,比如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费城的街道》和平克·弗洛伊德的《远大希望》。

“过来……”

他露出妥协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打开了壁橱里的一包炸丸子。

从她说话的方式和语气,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这也是灯塔真正的诅咒:你这些年所有的经历都会消失,它们只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你遇到过的那些人都会忘记你,你在这二十四年间建立的一切都将蕩然无存。”

金属摩擦的声音。

不到两秒,他们就已经扑到我身上。我一直抓着那根金属桿,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脖子僵硬。我多想躺在床上,盖上三床被子,再来一杯格罗格酒啊。

我打开窗户,把手支在窗檯上,看着从远处投射过来的天光。雨下得很大,天空一片阴沉,目之所及全都是昏暗的青灰色。

“我在门垫下面留了把备用钥匙。亲爱的,你能帮我餵下猫,然后锁好门吗?”

“首先来说最好的事:时间又开始正常运转了。你不会再从一年跳跃到另一年,而是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属于你自己的那个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这一点,算是个好消息。”他说着又拿起一只牡蛎。

收音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6:32。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在地铁上被人打了一顿。三个家伙把我抢了个精光。”

她摸了摸雷明顿的脑袋,走到厨房,身上还挂着雨滴。她解下围巾,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

苏利文起身离开水泥桌。我捡起地上的棋子,把它们重新装回棋盘,这时我看到他机械地踱着步子穿过了公园。

我不想当一个说教的人。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枚炸弹。有些人永远没有勇气拔去炸弹的销钉,另一些人却会去冒险,然后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这种危险甚至能够移动地壳,引发地震,让生命终结。

她嘴边挂着笑容,用愉快的语气和闪亮的眼神向我诉说一天的经历,而我则在烘烤蜜汁鸭肉。

我想世间残忍之事,并非时光的流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我等得心焦。

我一直都在这里!

“你害我输了五美元。”祖父叹口气,终于抬起头看我了。

“我有很多问题。第一个就是,在你这场历时二十四年的长途旅行中,都发生了什么?您在1954年到1978年间做了哪些事?”

好好照顾自己,丽莎。

雷明顿狂躁地喵喵叫着。

“只不过这个房间已经被封了起来。”我插了一句。

没有回应,只有一户邻居从窗口探出头来。

我迅速浏览了这篇报导。以色列总理拉宾遭到一名反对《奥斯陆协议》的以色列右翼极端分子的枪击,背部中了两枪,被送往医院,几小时之后宣告死亡。这篇文章对和平进程持悲观态度。

“第二十四次旅行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叉子放下,再次沉默了。显然,回忆那些事情对他来说既困难又痛苦。

“就是因为这个,你撕碎了我给丽莎的信?”

而是昔日情愫渐渐消散,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嘿!等等我,该死!”

儘管我很虚弱,可我也不想任由他们摆布。我伸手朝他脸上打过去,;但动作不够快。一记阴险的拳头砸在我肚子上,然后我又挨了一脚。我喘不上气来,跌倒在地。一只大脚踩在我脖子上,我无法起立,只好忍受他们的暴力: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还有唾沫和辱骂。然后,一把弹簧刀架到了我的喉咙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肚子剧痛无比,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自己被洗劫一空。什么都没了。我的钱包、钱、护照、皮带、外套,还有最重要的,我祖父的那只旧坦克表,都没了。

“你是也想挨一拳吗?”

一场倾盆大雨降临纽约。

请对自己说,时光飞逝,明天会更好。

“为什么是曾经?”

“对不起,夫人,我来找我的祖父。他不在家吗?”

短促而富有侵略性的警铃。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又一次使劲儿吸着香烟,同时看着我身后的孩子们。他的双眼望着远方,因怀念往事蒙上了一层水气。他说出了真心话:“这二十四年就像白驹过隙。四分之一个世纪被压缩成了几天,但那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也最紧张的几天。儘管每年只能见她们一次,这样的现实让我很揪心,但是莎拉和安娜曾经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活力。”

他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菸,用Zippo打火机点着。

“好。”

“呃……就刚刚。今天晚上。”

他把照片递给我,上面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看样子是在一间医学实验室里。她满面春风,鼻梁挺拔,目光炯炯有神,一绺头髮鬆鬆地搭在额头上,略微盖住眼睛。这个女人容貌优雅,充满魅力,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1994年5月10日

“她把她钱包里的照片拿给我看。里面有她丈夫,一个美国黑人医生,还有她的孩子们,一对好看的混血双胞胎,十几岁的样子。我吓呆了,怒火和悲伤蹂躏着我的头脑和心脏。”

“那她呢?她怎么能够接受这种生活?”

“你的手錶肯定值钱!他妈的,你倒是说话啊!”

“好吧,我们下次再聊她。此刻,我想要的是答案。”

他攥紧了拳头。

“嘿,小猫咪,有惊喜哦!”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罐头。

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这种状况持续了差不多四十五分钟。我无法平静下来,而丽莎就躺在我身边,安静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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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9:00

“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件容易的事,相反,我们都受不了。对于我,对于她,对于我们的女儿,每个人都很痛苦。不过,在痛苦的同时,我也感到神奇。莎拉是我一直在等的女人,是我从懂得爱情之后一直在寻找却没有找到的女人。”

伊扎克·拉宾在参加特拉维夫和平集会时遇刺身亡

这可真算不上是一次好的经历……

“等我下完这一局,孩子。”他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却依旧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喵喵叫着,但我没办法听懂。

5

在医院里,我每天都能看到病人竭尽全力与折磨着他们的病痛做斗争。这些人为了生命全力以赴,为了能够多活几天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每个人都能找到继续奋斗下去的理由,每个人都给自己预定了一个日子:看到孙子出生,活到春天再看一眼开满鲜花的樱桃树,在生命最后一刻和某个深深爱着却伤害过的人和解。有时他们会成功。但是往往,生命是如此吝啬,只给我们留下一具皮囊。

我煮上咖啡,打开收音机,在屋子里闲逛了一会儿。在卧室里,我发现了那封一年多前我写给她的信。信被钉在一块软木板上,它曾被撕成四块,之后又用胶带粘了起来。

“最好的事和最坏的事。”

不要期望我会因为搅乱了你的计划而向你道歉,儘管我可以想像,你肯定是因为无法忍受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4

我知道我们其实并不算认识,但是在生活的道路上我们已经相遇了两次。

“上面刻着拉丁铭文的那块?”

我把外套顶在头上挡雨,手里提着两袋食物,穿过阿姆斯特丹大道,走到109街。我快步冲进丽莎住的那幢房子的大厅,走上楼梯,到达顶层,在门垫下找到了钥匙,走进这间已经开始让我感到熟悉的公寓。

“那坏事呢?”我催促道。

我跟着他一直走到这家酒吧。进门后,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他。他也看到了我,然后招了招手,让我坐到他旁边。

我厌恶地耸了耸肩。

“嗯,我也是,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苏利文摸着鬍子回答。

我独自待在公寓里,被刚刚热情的接待和之前地铁上的悲惨经历弄得有点儿精神失常、头晕眼花。才短短几分钟,我就从寒冷灰暗的暴力走入了这个金髮女孩出人意料的热情之中。

他招招手,叫来一位推着小车卖鬆饼的流动商贩,买了两杯咖啡。

好像我已经在她的生命中存在了很久。

第一次,你羞辱了我一通,往我脸上泼了一杯根汁汽水。但几个小时之后,你却有勇气协助我从医院“劫走”苏利文。儘管你声称唯一的动机是钱,但我更愿意相信是这个故事本身打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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