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消失的男人·1996 公园里的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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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孩子。”苏利文站在门口迎接我。

火灾时请拉开

真倒霉……

“去他妈的!”

[注] 法国作家儒勒·列纳尔的小说《胡萝蔔须》中的主人公,是一个长着赭红色头髮、满脸雀斑的孩子。

我想找个灭火器把门砸开,但是一无所获。

五年过去了,却只用了五天。

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总算弄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布朗克斯的南部,大概是在亨茨波镇半岛上,这里集中了纽约所有的批发市场,贩卖水果、蔬菜和肉类。

“你真的需要听我解释,丽莎。”

“你真敏感!好吧,互联网是一个全球信息网络系统,我们可以在上面交换信息,还可以接入许多其他服务,比如说……”

“也许吧,但我现在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听你讲这个故事。”

但都没有成功。

而是指他如何面对这些事情。

丽莎则戴着一顶闪亮的花冠,穿着仙后提泰妮娅的飘逸长裙。“仙后”这个叫法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当她终于再次把门打开的时候,我看着光彩照人的她,不禁心花怒放。她穿着一件撩人的深蓝色短睡衣,留着精心打理的刘海,披散的长髮好像瀑布一般。以前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带着蔑视和敌意瞪着我。我想告诉她,再次见面我有多么高兴,可她却把我当成了一个浑蛋。

你还在等什么,现在,我的小亚瑟?

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我,可我实在没心情。我没理会他的热情,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进了大厅。

不是指一个人遇到过什么事情,

黏稠的空气让呼吸变得困难。

楼梯间的每个信箱里都塞着一张粉红色传单。我今天上午来的时候还没有——派发传单的人显然想引起人们的注意。

“你吓不倒我,”我把他推到墙上,“别忘了,你现在之所以能住在这幢房子里,听这些爵士碟片,喝威士忌,抽雪茄,在电脑前面玩证券,这都是我的功劳!是我把你从医院里弄出来的,是我!不是你儿子,不是你朋友,不是我的哥哥,也不是我的姐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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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将近正午了。在炎热的盛夏,8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天,她能去哪儿呢?肯定不是茱莉亚学院,也不会是东村的酒吧。

4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我绞尽脑汁,努力寻找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我试图拆开天花板的顶板,打开排风道的连接,钻进换气管道,甚至考虑过用一把漏勺和一把夹意大利麵的夹子破坏金属闸门。

“亚瑟!”她叫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当然会把它还给你,但首先你得听我解释。”

[注] 狄米特律斯和下文中的特修斯、伊吉斯、拉山德都是《仲夏夜之梦》剧中人物。

“这件事你别掺和。”我回答,想要无视他。

他发火了:“你不能让我为所有错误担负责任,这样说太轻率了!”

我在音乐厅周围转了转。公园里的人真不少,有游客、戏剧爱好者、卖冰淇淋和汽水的小贩,还有围着他们的孩子。

在我们旁边,一名五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红头髮男孩正津津有味地舔着一只意大利冰淇淋,同时痴痴地看着丽莎,他的母亲则沉浸在约翰·勒卡雷最新的一部小说中。

“那么,当你人间蒸发的时候,是怎样发生的?”她用讽刺的口气问我,“像《星际迷航》里那样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慨,有一瞬间,我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女孩所吸引。

完全是白费劲。我意识到,在我目前所处的地方,没人能看到我,也没人能听到我的叫喊。

她唤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她突然停住了。

我又回到不鏽钢衣橱前,拿起我的临时工具——一把铁质刮刀,然后化悲愤为力量,继续努力撬衣橱。半小时之后,第一个门闩断了。我利用这点小小的空隙,把钢质磨刀棒插了进去,又拽着手柄拉了好几下,成功地把剩下两个门闩也撬开了。

“浑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相信我已经爱上她了吗?”

我转过身,朝这里唯一的出口走去,那是一扇镀锌的钢铁防火门,看上去好像……被锁上了。

“你祖父为什么要骗我?”

终于成功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一间灯光耀眼的长方形房间里。

等司机一吃完三明治,我就把广告单递给他,他随即发动了汽车。午后的空气令人窒息。曼哈顿的街道正在经受烈日暴晒,路上的车流与人流从未如此畅通。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已经开过中央公园西路,到达自然博物馆。司机把我放在79街,告诉我该怎么去音乐厅。我付了钱,向他道过谢,然后穿过马路,开始了在中央公园的冒险之旅。

“我会从人间消失,就这么简单。这既不是超级英雄的超能力,也不是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

我已经走到了大厅,又忍不住回头对他说:“你要是还和我对着干,我发誓下次我会把你送回精神病院!”

我挥手赶走围着我的脸飞舞的苍蝇。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眼皮肿胀,严重耳鸣,身体僵硬,浑身痠痛,无法动弹,偏头痛像是在我的头皮上钻孔,双腿好像被锯断了……

我睁开眼睛,胳膊撑在油腻腻的方砖地面上,勉强站了起来。刚一起身,一阵烂菜叶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孔。

“你不怕我揍你吗?”我气愤极了。

我又一次走到窗边,目光被我和地面相距的这二十多米吸引住了。如果跳下去,一切都会结束。只需要短短一瞬间,就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内心的恐惧,不会再有诅咒。

“听我说,丽莎,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个日期让我大吃一惊。所以,今天是1996年8月4日。

我拿起其中一张,认出了用线条勾勒的莎士比亚的侧影——他的秃头、小鬍子,还有尖尖的山羊鬚。下面是一段简短的邀请文字:

“哦,20世纪50年代初的时候,我做过好几笔赚钱的买卖。”他回答,装作谦虚的样子。

“喂!嘿!喂!”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说话注意点儿,小子。”

“你竟敢这么说!”她生气地反驳道,“是你自己一直不肯回到我身边!”

“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好的!”

“我其实哪里也没去。我不存在。”

丽莎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我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慌乱。通常情况下,她应该感到害怕,然后立刻跑开,但是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留了下来。

“以你现在的处境,恐怕不是这样。别忘了,我经历过你正在经历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

1

我差一点儿就要爆发了。

自打这个噩梦开始,这是我第一次从镜子里看自己的模样。我变老了,一脸倦意,神色迷茫,瞳孔扩散,眼袋很大,好像在外面玩了一个通宵。此刻,我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看上去不算太沧桑,但是脸部轮廓变得锋利乾瘪,眼神阴郁,头髮也失去了光泽。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年轻人的痕迹和特徵,天真、率直、顽皮的神情都已经消失殆尽……

“你可能早就忘了,但那晚我们谈了很多。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我把一些很私密的事情告诉了你。因为我信任你,因为我相信你不一样。”

这一点时间只够我看到丽莎穿着她美丽的长裙在草地上绽放。

现在是早上七点。

也是我的生日。

他耸耸肩。

生日快乐,亚瑟。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警报,也看不到闪光。

“这是一个证券经纪公司的网页。”

“我向你发誓,这些全都是假的!”

我擦乾眼泪。试图从一个一直都在欺骗我的人所说的话里寻找安慰,这真是一件悲惨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牢牢抓住了这些话,因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我们对第二十六届夏季奥运会的回顾就到这里,本届奥运会从7月19日到8月4日在亚特兰大举行。会后将会有精采的闭幕式,今晚NBC[注]将为您从百年体育场带来闭幕式的现场直播……

“你不该去见丽莎,就这么简单。如果你想发洩冲动,可以从保险箱里拿五百美元,高级酒店的酒吧里到处都是应召女郎。”

“让我过去!”

“你连银行账户都没有,怎么能做这些交易呢?”

我没有灰心,按住门铃按钮,连着按了一分多钟。

“所以,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之所以没有给我回电话,是因为你每年只能活一天?”她无动于衷地问我。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痉挛。我看了看周围,设想假如有人看到我会怎样。还好,没有人注意到我,除了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红头髮男孩。

她烦躁地笑了。

“谢谢你的建议,但是这并不代表你有权干涉我的选择!另外,就是因为你,我才落到这般田地。”

“我让你别去见这个女孩,就是在帮你。你会给她带来不幸,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幸。”

“你把你的祖父从一家精神病院里弄了出来,可你知道吗,你才是那个应该被关进去的人。”

8月4日(星期日)13:30,戴拉寇特剧院音乐厅

“好吧,”过了几秒钟,她叹了口气说道,“我给你十分钟。”

“我知道,但我真的一秒钟都不能等!不如这样,你就听我说十五分钟,然后,如果你依然决定不再见我,那么我向你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听到我说话了。”

“我们即将迎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时代:科技股势头正劲,而这仅仅是个开始。这一年来,我靠买卖证券,本金已经翻了一番,你能想像吗?放在从前,谁会相信还能这么赚钱!”

我有点担心地往衣橱里看,幸好里面的东西没有让我失望:大抹布、布围裙、烹饪制服、T恤。我穿上马球衫,套上制服,甚至还找到了一双正合我尺码的卡特彼勒工装鞋。

我吃力地走到第一扇窗户前,想把它打开,让新鲜空气进来,我也好看看外面的情况。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这一次,我不在曼哈顿。视线所及,我只能看到仓储房和工厂烟囱。这是一个工业区的中心区域,外围环绕着高速公路和河流。我打开对面墙上的第二扇窗户,终于认出了曼哈顿那些摩天大楼的美妙线条。我眯起眼睛,辨认出帝国大厦的身影,克莱勒斯大厦的尖顶,还有皇后区大桥的金属结构。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很快就要屏住呼吸潜入水里。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没给她任何打断我说话的机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我的父亲、灯塔、地下室里的金属门,我为何会出现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淋浴间,我怎样在醒来之后把她从她那该死的前男友的画室里救出来,苏利文那些骗人的把戏,二十四风向灯塔的诅咒……

她摇了摇头。

“我只希望丽莎能幸福。同样,也希望你能幸福。”

“嘿!喂!喂!有人吗?”

我回到房间里,希望能想出一个办法 上有一本用图钉固定的裸体女郎年曆。1996年8月的这位小姐只穿着一条泳裤,有一头漂亮的棕髮,带着挑逗的眼神,胸部坚挺。她靠在海边沙滩的吧檯上,喝着盛在一只空心菠萝里的鸡尾酒。

我凝视着水池上方挂着的小镜子里自己的容颜。

最后,我来到“我的卧室”,换上一条棉布长裤,一件短袖衬衫和一件亚麻上衣。在五斗橱上,我发现了四张五十美元的钞票,肯定是苏利文故意放在那里的。

但是,也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事情了……

我默默承受着她的挖苦,但同时我也察觉到一丝好奇和担忧。

“不管怎样,你也没过多久就找了个新帅哥,取代我的位置!”

“伊丽莎白,你的猫现在在我手上!”我大喊,确保自己的声音足够响亮,“如果你想把它要回去,就过来见我!”

“网页?”

谢天谢地,丽莎在那里!

我伸手拦住她,不让她进楼。

这个浑蛋……

“如果你还在乎可怜的雷明顿,就不要派你的保镖过来!”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告诫他们。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无比熟悉的杂讯,还有这种随时会失去平衡的感觉。

[注] 美国国家广播公司。

我三十岁了。

显然,我是在一间中央厨房。就是那种在餐厅、工厂和公司食堂里常见的集中式厨房。

“我已经七十五岁了,却还要向自己的孙子解释什么是互联网……”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要求过什么!我本来过着平静的生活,是弗兰克跑来找我。是弗兰克!是你儿子!你只顾着和你的莎拉在一起,你遗弃了你儿子,所以他才变成了一个浑蛋!这就是事实!”

[注] 东哈莱姆,曼哈顿的一个街区,是纽约最大的拉丁裔社区之一。

我们离开人群,希望能够安静地说会儿话。但是由于她的裙子很长,背上又背着两只铁丝扎成的天使翅膀,我们也不能走得太远,便来到了距离帐篷十几米远的树荫里,坐在一张长椅上。

他垂下了眼睑,我鬆手了。

“我会继续说你坏话的。”他警告我说,丝毫不觉得惭愧。

“好吧,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她神色不快。

我的出租车司机——一名印度锡克教徒——把他的福特皇冠车停在对面的车道上,正在一棵银杏树的阴影里吃着早餐。他靠在引擎盖上,大口大口地啃着一块皮塔饼。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开口了,“虽然,这件事可能并不是太重要……”

我看到了丽莎,她和剧团里的其他演员一起躲在一顶户外大帐篷下面。我也认出了巧克力腹肌先生,那个把我扔到楼梯上的家伙。他显然比我们上一次见面时穿得多,把紧身短裤换成了狄米特律斯[注]的戏服。

“别讽刺我了。”

信箱……

“没错。对我来说,我昨天才见过你,但是对你来说,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你是不是聋了,丽莎已经让你滚蛋了!”他一边说,一边用不屑的目光打量着我。看到我穿着滑稽的厨师制服,他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天知道为什么,我此时竟回想起了那个週六弗兰克离开前说的话:这个谜团纠缠了我三十年,而我相信你是唯一一个能够解开它的人。

我们的重逢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马球衫领子。儘管年事已高,他的力气还是大得像头牛。

“我告诉过你,一定要看好猫咪!”丽莎责备着她的美男子,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我坐在台阶上,忧伤地想。

“你看见了吗,妈妈?你看见了吗?快说话呀!仙后把她的情人变没了!”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用于信息服务的连结。多亏了互联网,人们现在可以在自己家里买卖证券。”

儘管有风,房间里还是闷热无比。在室外,污浊的空气中瀰漫着一股化肥的味道。布朗克斯河西面的卸货码头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旁边还有一大片封闭起来的场地。虽然有几辆大型载重车和半挂车从高速公路上驶过,但这里仍显得毫无生气。

小猫把头蹭过来,想要我摸摸它。这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妈的,我在这里做什么?

“现在我们就来谈一谈丽莎!为什么你要对她说一大堆关于我的谎话?全都是胡扯!”

5

“丽莎,说下去!求你了,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每次都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步,我感觉到我的“灵魂”还能在这里多留一两秒。

我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我指着显示器问他,“新式CD机?”

她愤怒地举起手,想要给我一个耳光,但我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雷明顿趁机跳到了人行道上。

“你死都不会相信的。我所遭遇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千真万确……”

直到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撕裂声……

“有话快说,好吗?”

“也就是说,你会消失?就在我面前?”

真是噩梦中的噩梦!这可是整整一年压缩而成的二十四小时,难道我就只能被困在这个该死的房间里?

对此我确信不疑。几秒钟之前,我就感觉到四肢刺痛,眼前出现了黑色斑点,闻到了橙花的甜美味道。我用尽全身力气来否定这些感觉,想要抑制它们,我需要再坚持一会儿。

我很气恼,闷闷不乐地走回窗边。这里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二十米,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可不能指望自己还完好无损。

我耐心地把衣服一件一件繫在一起,做成一条逃生绳。当这条绳子足够长、足够结实之后,我把它牢牢地拴在窗户上,然后目不斜视地顺着绳子从大楼的墙面滑了下去。我像一片树叶似的在空中摇晃,不禁感到阵阵晕眩和噁心。我儘量避免往下看,弯曲双腿,脚底撑着墙面,像攀岩一样缓慢地向下滑落。五米,十米,十五米。

“丽莎,等等!你听我解释!”我跟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丽莎就出现在了台阶上。她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一双旧耐克气垫鞋,以及胸罩。

我光着上身,躺在泛潮的地面上,感觉脖子和腋下在淌汗。头顶有强光照射,我满眼是泪,好像几釐米外有人在切洋葱。

当我意识到自己永远打不开那扇防火门后,我转向那只被我推倒在地的衣橱。密码锁有五个转轮,我尝试了几百种组合,但组合的可能性近乎无穷,我一直没能找到正确的那个。

3

“我不听,你想也别想!一年前,你像贼一样,一大早就溜走了,连句话都没有留,而且你从来都没有回过我的电话。”

“确实如此,但我是有原因的。”

我既恼火又疲惫,像一只困在牢笼里的狮子,在房间里团团转。我尝试了所有方法,想要逃离这里。

这家伙长得很帅,活像一尊现代雕像,足足高出我两个头。他只穿了一件紧身短裤,大概是为了凸显自己的男性气息,炫耀他那像雕刻出来的巧克力一样的腹肌。

我有些窘迫,四下观望,想要找到一丝线索。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是不一样……”

我一下子从几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像球一样滚到柏油地面上。触到地面后,我不再害怕,只是觉得很疼。我站起来,在工业区里走了一会儿。卡车进进出出,我站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处,想要搭趟便车。二十多分钟后,终于有辆车停了下来。这是一辆大型卡车,司机是两个黑人兄弟,他们要运一批水果和蔬菜到东哈莱姆[注]去。兄弟俩很热情,他们在用收音机收听雷鬼舞曲,同时兴高采烈地抽着一种我完全不认识的东西。他们请我也吸一口,我婉言谢絶了,只接受了他们送的一瓶水和几个油桃。到达曼哈顿北部的时候,他们要拐向晨边高地,于是把我放在了109街和阿姆斯特丹大道的交叉口。

一个裸着上身、高大魁梧的家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我借了别人的名字,小菜一碟。实话告诉你吧,我用的是丽莎的账户信息,作为回报,我会付给她百分之一的利润。”

[注] 莎士比亚的故乡。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

忙碌了一阵之后,我的嗓子乾渴难耐。冰箱里有一听汽水,是难喝的口香糖味,还有一块甜得发腻的芝士蛋糕,我满怀疑虑地用鼻子闻了闻,但肚子实在太饿,真的顾不上挑三拣四了。

丽莎把它抱了起来,转身往回走。

“互联网又是什么?”

苏利文叼着一根雪茄坐在起居室的桌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突然抽泣起来。一种已经无法忍受的痛苦化作一场前所未有的痛哭。我感到极度的孤独,无边的恐惧征服了我,灯塔的诅咒正在摧毁我。在过去这五天,或者说过去这五年里,我一直糊里糊涂,消极被动,对如何摆脱眼下的困境没有一点儿头绪。

“你这个浑蛋!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卑鄙的家伙!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丽莎把我大骂了一顿,然后在我面前狠狠地甩上了门。

我很快就算了出来,如果现在正值盛夏,那这次我穿越了大约九个月。

没人回答。

而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径直走进楼上的浴室,脱掉那身滑稽的衣服,打算赶紧洗个澡。由于在布朗克斯那间中央厨房里待了太久,我现在浑身都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和剩菜味。我打开热水,用了半瓶沐浴露来清洗身体,还喷了些苏利文不用的古龙水。我喜欢里面薰衣草的气味。

“别这样叫我!我不是孩子!”

我咒骂着,奋力把抹刀丢到房间另一头。我脑袋昏昏沉沉,怒不可遏,用拳头狠命地砸着橱门。

“好吧,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就行。”他叹了口气。

附近只有空旷的停车场和楼房。我敢打赌,今天一定是週末。

在第34届“公园里的莎士比亚”戏剧节来临之际

熟的饭菜、油炸食品以及洗洁精散发出令人噁心的气味。

长椅旁,“胡萝蔔鬚”[注]扔掉了手里的冰淇淋蛋捲,用力地摇晃着他的妈妈。

我绕过桌子,把上衣搭在一把高脚椅的椅背上。威士忌瓶子旁边放着一把意大利牌子的老式咖啡壶。为了重新打起精神,我给自己煮了一杯双份浓缩咖啡,又在里面滴了几滴白兰地。

她并没有追问我的原因,而是继续向我宣洩心中的怨恨。

所谓生活经历,

免费入场

“把猫还给我!”

公园里挂着许多横幅,上面印着《仲夏夜之梦》的演出信息,我在高中时曾出演过这部话剧,因此对它很熟悉。根据司机的指示,我很快便来到了那座坐落在树林里的露天剧院前,这里距离眺望台城堡只有几步路。三十多年来,每年夏天都有许多剧团在这里免费演出那位来自斯特拉福德[注]的着名作家笔下的戏剧名篇。

我打算强行闯进去,但他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丢到了楼梯上,重新关上了门。

“嘿,老朋友!”

“因为他疯了。”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苏利文。”我穿上外套,恶狠狠地说,“我会努力去修补我和丽莎之间的误会,不准你再和她说我的事。”

当我的解释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

房间一角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台旧电视机。我在放冷冻剩菜的碟子上找到了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体育赛事的画面:田径、游泳,还有网球。我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电视屏幕,认出了卡尔·刘易斯、迈克尔·约翰逊和安德烈·阿加西。我一边看体育报导,一边吃蛋糕。然后,一位戴着耳机、手拿话筒的评论员出现在屏幕上。

“那些他早该告诉我的事情,那些你干的好事!你会勾搭遇到的每个女人,你已经结婚了,你还有孩子,而且你……”

当其他人发现他们的伙伴被人袭击后,特修斯、伊吉斯和拉山德都準备朝我扑过来,但是“仙后”上前说道:“亚瑟!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掺和到我的生活里来?”

这是一场疲劳战。一把弯曲的奶油抹刀、一把薯条铲、一支磨刀棒,我动用手边的所有工具来对付这把锁。

“因为好的谎言比坏的真相更有意义。现在,认真回答我,你想让我对她说什么呢?”

“对啊,你比其他人更浅薄,更无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觉得我会对每个男人都投怀送抱?”

“正因如此,我才更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但我的身体已经消失了。

出租车把我放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的那幢楼房前。我敲门足足敲了一分钟,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小猫时不时地喵喵叫两声。

我走下台阶。

“丽莎,你如果在家,就开门吧!”

架子上摆着一只过时的树脂闹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一点。

“你不在的时候,去了哪里?”

我竖起耳朵,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说话声。看来这个办法奏效了。

我快速扫了一遍房间里的其他设备:托盘架、搬运推车、一个巨大的不鏽钢衣橱——看上去像是那种小隔间衣帽柜,上面挂着一把密码锁。

我走到她身边。

从1991年6月那个早晨算起,五年过去了。那个父亲突然造访的早晨,那个他赏赐给我二十四风向灯塔这笔有毒的遗产的早晨。

苏利文喝了一大口酒。

我站在她家门口,心如擂鼓,她却一点儿都不急着出来。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我的心脏中了第一支箭。

然后,他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的是一系列複杂的图表。

“哦,不,亚瑟,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和苏利文一直都有联繫,我每週会去看他两次。相信我,他头脑清醒得很。”

我抬起胳膊,擦掉脸上挂着的汗珠。周围有一些烤盘、六个水槽的洗碗池、一个切菜的檯面、一口大炸锅、许多一百升的蒸锅、一台电烤炉、一台焙烧炉、一架传送机,墙上固定着一排不鏽钢橱柜,天花板上装着几个巨大的换气扇。

他站起来,没有倒咖啡,而是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仲夏夜之梦

这一摔让我的前臂受了伤。我揉着手腕,靠在扶手上,突然,雷明顿跳到了我怀里。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沉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经历的那些事情,我杀死了心爱的女人,然后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待了十几年。”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打断了他:“话说回来,你懂证券交易?”

但是年轻的女孩哑口无言。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开始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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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警报警器上的使用说明让我立刻想到一个主意——我把手动报警开关按了下去。

2

麦克道格街上午09:00

“你给我安静点儿,老兄!”

“不必费心了,亚瑟,苏利文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把钱装进口袋,然后下到一楼。电唱机的音箱里涌动着比尔·伊文思的音乐——《你必须相信春天》,这是米歇尔·勒格朗作的一首名曲。

——阿道司·赫胥黎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们几分钟之后就要上场了。这齣戏我排练了十个月,它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她一见到我,就露出不高兴的神情——这还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巧克力腹肌先生想插手,但这次我保持高度警惕,先发制人,用膝盖击中了他的要害部位,让他动弹不得。

午夜,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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