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科斯特洛家族·2003—2010 时光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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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是去你的另一个家吧?”他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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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起眉头,跟着他来到餐厅。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丽莎的父母。

2006年国庆日,康尼岛上。本四岁了,我把他扛在肩膀上。太阳升到了头顶,我和丽莎手牵手漫步在沿海滩修建的栈道上,不免有些怀旧地想起九年前的冬天,那时我们也曾一起来过这里。后来,我们一起去游泳,到内森名家餐厅享用热狗,还坐了摩天轮和过山车。晚上,我们全家去苏利文家做客,观看了东河沿岸的烟花表演。

之后,是他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第一次拍皮球,他画的小人和房子,他化妆成牛仔的模样,他的小三轮车。

“我哪儿都不会去,本。你知道的。我们已经聊过这个问题了。”

2007年10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在克里斯托弗街的一盏路灯下恢复了意识,那儿离我家只有十几米远。当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刚过中午十二点。给我开门的是苏利文。就像每次见面时一样,我们拥抱了很久。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21世纪的前十年已经接近尾声。

也正是由于这种玄妙,

我一直记得苏利文的警告,但我也期盼历史不会重演,并决心为此活下去。我像个计算出狱日期的囚犯一样,计算着距离第二十四次旅行的时间。那是我最后的审判。

2010年,一个春天的夜晚,我把本抱到他的床上。我们全家人一起在客厅看了《阿凡达》的蓝光碟,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工作台上放着一份《时代杂誌》,封面上是一张孟加拉虎的照片,醒目的标题令人担忧。

他叹了口气,问道:“事情会变正常吗?”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五年以后,”我回答,“到2015年。”

还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我会连着好几个小时听随身听,父亲告诉我:“这机器会把你们这代人变成聋子的!”他还对我说:“玛丹娜是个婊子,大卫·鲍威是变性人,埃里克·克莱普顿是个瘾君子。”现在,轮到我了,我也成为自己年少时厌恶的那种嚼舌的老家伙中的一员了。

“但这次我回来得太早了,没办法在分娩的时候陪你了……”

气候变化:物种灭絶的新时代

“是的,不过离现在还很远……快睡觉吧,乖。”

儿子从床上坐起来,竖起枕头。

和第一次一样,我激动万分。

时光飞逝。

“这次是个小姑娘。”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说。

他还太年轻,

“什么时候?”

我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紧紧地拥抱他。我多想把他的气味储存在我身上,直到来年。当我準备走出卧室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袖子。

“你要走了吗,爸爸?”

“你来得正是时候。”他对我说。

他点点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一家之主!”

“你会去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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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索菲娅,我美丽的小公主,正坐在她的高背椅上,开心地用一只勺子敲打塑料盘,为我打拍子。本杰明化装成印度人,绕着厨房的小桌子跳起了祈雨舞。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对妹妹好,尤其要对妈妈好。”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摊开手,告诉我没关係。

时间过得很快。

我抚摸着他的头髮。但他还在坚持,几乎要发火了:“但你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肯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否则,这根本说不通啊!”

尚不知道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

“我在等你给她起名字。但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就叫她索菲娅,你看怎么样?”

我不会留下任何语句,也不会留下任何信息。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首先,确保穿上保暖的衣服和一双好鞋,戴块手錶,还要带足够的钱。其次,如果可能,一醒来就立刻跳上出租车,回到家人身边。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亚瑟是真实存在的!”她开心极了,扑进我的臂弯,“爸爸妈妈,向你们介绍——会消失的男人。”

丽莎和本杰明在家门口。儿子正在骑自行车,他的妈妈背对着我,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是爸爸!”他看到我,欢快地叫了起来,“爸爸!”

我落后于潮流,与时代脱节,被这个越来越不属于我的、越来越让我感到害怕的世界所超越。

“不是的,本,我没有另一个家!我只有你们:妈妈、苏利文、索菲娅和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他开学的时候,我不在,我也没看过他任何一场学年末的演出。教他颜色和数字的不是我,教他背诵字母表的不是我,帮他拆下自行车辅助轮和取下游泳臂圈的,也不是我。

“我希望会。”

我看着我的两个孩子,觉得他们美极了。正是因为他们,我才能坚持下来。他们帮助了我,让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但每次注视着他们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块铜板上刻着的文字:“二十四向风吹过,一切皆空。”同时,还有一个细小的声音时刻在提醒我:你要明白,你所建立的一切不过是一座沙子堆砌的城堡,终将被潮水摧毁。这就是灯塔真正的诅咒:第二十四天的早晨,所有的一切都会毁灭,你曾遇到的那些人都会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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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来,我都会急切地关注世界的变化。从音乐到书籍再到电影,互联网佔领了一切,蚕食着整个世界。手机变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好像嫁接在人们手上一样。人们每隔三分钟就要漫不经心地看一次屏幕,苹果手机、脸书、谷歌、亚马逊、通信、贸易、交友、消遣,一切都变成了虚拟的、数字的、非物质的。

有时是在一些令人惬意的地方,比如28街的鲜花市场,坎贝尔公寓酒吧柔软的沙发上,某个夏日清晨的洛克威海滩……有时也会在一些令人不快的地方,比如哈特岛,纽约乱葬岗,圣帕特里剋日经过第五大道的游行队伍中,某个犯罪现场——在贝德福德-史岱文森一家破旧的旅馆房间里,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旁躺着一具被放干了血、但还微微发热的尸体……

“我可以看着你消失吗?”

本杰明长得很快。太快了。

“是的,孩子。”我坐回床上。

回到家的时候,我会儘可能地去扮演“父亲”的角色。儘管这个父亲总是有些虚幻,他会突然出现,有时还不大凑巧,而且走的时候和回来时一样没有徵兆。

我依旧每年醒来一次,总是在曼哈顿或纽约州的某个角落。

“不,不行。这可不是游戏,也不是变魔术。还有,我也不会马上就走,我还想和妈妈一起待会儿呢。”

2008年5月底,晚上八点。今天有曼哈顿悬日,街道上挤满了人,都是来观看每年仅有两次的壮丽景观的:这一天的日落时分,阳光将铺满城里每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时间的运行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妈妈不是和你解释过好多次了吗?”

“2015年,那时我就十三岁了。”

“不对,本。妈妈是一家之主,你呢,你是家里的男人。好吗?”

从今以后,家庭就是我唯一可以停泊的港湾,也是我视线唯一可及的地方。

在和别人的对话中,许多与文化相关的词句让我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那些新兴作家、摇滚乐队和名流,也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出名。

我们才得以接受过去。

然后,我和我的岳父母一起度过了这一天,彷彿我们早就认识一样。

“好的。”

小布希任期结束,美国迎来了奥巴马时代。

我是一名旅行者,仅仅穿越了时间,并未生活在其中。

但是,我们也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在那些日子里,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们成为了最希望成为的人:一家人,跟其他人一样。

我重新帮他盖好被子,抱了下他。

2009年夏天,一个週六的早晨,丽莎坐在家里的茧形庭院椅上。她抵挡不住美味的诱惑,正在大口大口地吃一片涂了咸黄油和榛子巧克力酱的麵包。而我则抱着原声吉他在弹奏莱昂纳德·科恩的《再见,玛丽安》。

夸大好的。

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丽莎会製作数量庞大的相册和录影集,好让我每次回来都能追赶上一小部分已然逝去的时光。看着这些画面,我眼睛发亮,捕捉到许多珍贵的瞬间——儿子第一次绽放笑容;第一次喊“爸爸”“加油”“你好”“再见”;他最先冒出来的两颗牙齿,看上去像极了兔八哥;还有他刚开始学走路时略带犹豫的脚步,他的图画书,他的毛绒玩具,他的拼图,他的任性,他的发怒,他每次听到音乐时都要扭来扭去的小屁股。

他飞快地骑着车冲向我,这时丽莎转过身来。她又怀孕了,看上去已经快八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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