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科斯特洛家族·2011 憔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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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月2日 -  1993年9月6日

座位很舒服,柔软的椅背支撑着我的脖子。

“问这个问题的应该是我吧?”

2

第一次是弗兰克领我来的,这里的客人絶大多数是男性。来麦克奎伦的顾客不是为了和女人调情,不是为了交友,也不是为了享受美味佳餚。他们就是来喝酒的,为了忘记白天、工作、困扰、妻子、情人、孩子和父母。他们来这里把自己灌醉,让自己麻痹。这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我一连喝了好几杯啤酒和威士忌,一直喝到自己筋疲力尽,无法清楚地说出一个字,站都站不稳。酒吧关门的时候,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到街上,一头栽进我的新车里。

然后是一段旋律。一个清澈的嗓音在唱一首叙述恋人别离的歌曲,诉说着失去爱情的忧郁。只用了几秒钟,我就融入了旋律之中。我知道这首歌,是阿巴合唱团的《胜者为王》。

“我想你的孩子们应该没有经常来看你,是不是?事实上,没有人想念你。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爱我,但是我错了。你也不爱他们。”

而是对爱的不确定。

“尼古拉斯·赫尔,一位着名的作家和电影编剧。他给AMC电视台[注]写了一部电视剧,想把里面的一个角色给我。”

打车的时候,我记起1992年7月的那个早晨。当时,杰弗里·韦克斯勒刚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我在这附近租过一辆车,之后再也没来过这里。快二十年过去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游乐场。迪士尼主题店和一些适合全家光顾的商场取代了原先的窥视色情秀和色情电影院,以前的流浪汉、瘾君子和妓女也已经被游客的身影所取代。

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顾客们无一例外,全都成双成对。

时间还早,栅栏门还关着。儘管因为饮酒过量而头疼不已,我还是从比较低矮的地方翻了进去。

“妈的……”我瞪着她,忍不住抱怨。

冰冻的地面再也无法支撑我的双脚。

我跪下来,望着他的眼睛。

“别把我当傻瓜!这家伙是谁?”

这座方圆一百公顷的公园覆满了冰霜,小径边缘勾画出一条浅浅的白色界限。草木在严寒面前黯然失色,那些塑像彷彿是有血有肉的人,只不过在寒风中冻僵了。

“现在是二月份,索菲娅感冒了,全城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这样!这很正常,因为现在是冬天。而你却完全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在家!”

她转过身,想要回到大厅。

一辆福特翼虎停在我旁边。我跳上这辆出租车,十分钟后就到了巴勒克街的一家花店前,给丽莎买了一束漂亮的白色和玫瑰色相间的兰花。

“嘿!”

我努力克制住怒火。我能在这里待二十四小时,情况还是可能变好的,我幼稚地想。但是我错了。

“支气管炎、咽喉炎,还有中耳炎。可怜的小家伙。”

“她已经睡了?”我轻声问道。

“你好啊,小伙子!让爸爸看看你长得多快!”

我又吸了一口烟,这一口比第一口更呛人,于是我用脚后跟蹍灭了烟蒂。

“您有预约吗,先生?”

“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吗,本?”

但开门的不是丽莎。

“亚瑟,你在这里做什么?”

走出餐厅时,我满腔怒火,伤心欲絶。

“你说得对。听着,我先去找妈妈,然后再回来,好吗?”

我消失了。

[注] American Movie Classics,美国经典电影有线电视台。

这是百老汇的冬园剧院,妈妈曾带我来这里看过《猫》。

丽莎坐在大厅中央一张靠近石头壁炉的桌子旁,很容易找到。她身着盛装,举止优雅而放鬆,面前坐着一个背对我的男人。

曾经我与你们一样立于人世

“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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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两个小时,谈完我就回家。”

我把他抱起来,双手举高,让他在空中转圈。

“所以只要有人愿意让你演一个角色,你就会穿得像个婊子似的跟他来餐馆约会?”

“我是照看孩子们的保姆。是我在照顾本杰明和索菲娅,夫人她……”

“听着,亚瑟,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过一次情人节,我在这里只是为了参加一次商务晚餐。不要和我吵架,求你了。”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髮。

我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丽莎肯定在某个地方留了地址。我仔细检查了电话机附近,又在一只盛放杂物的小筐里翻来翻去,最后,我发现冰箱贴底下压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布莱餐厅,杜安街163号。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抓住她的手,但她挣脱了,叫了起来:“别在这里吵架了!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允许!我不是一件东西!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这玩意儿,你是再也抽不到了。别忘了,是它们杀死了你,所以……”

“我和您说过了不知道!”

“没必要,半个小时之后,我们会一起回来。如果你乖乖听话,我会给你做千层麵。”

我从矮墙上站起来,走近大理石墓碑。坟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束,没有植物,也没有纪念牌。

“啊,对了,我还没和你说。你现在当爷爷了。是的,没错,这是真的。我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但我不是个好爸爸。你也不是个好爸爸。不过,我是有苦衷的,和你不一样。”

[注] 波士顿的一个街区。

“我妻子在哪里?”

“但是你,”我继续说道,“你不想变得脆弱。你想变成别人无法伤害的人,你想要自由,想要独自一人。你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你不爱我们是因为你不想成为一个弱者,你想保护你自己。”

我一路小跑,冲上山丘的斜坡,呼吸中满是酒精的味道,脑袋昏昏沉沉。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我的肺。翻过山谷,明镜般的湖面呈现在眼前,倒映着草木茂密的山丘和湛蓝的天空。

一种奇怪而强烈的感觉。我觉得他毁了我的生活,但我的一部分却想和他说说话。

“你的工作就是在情人节的夜晚到高档餐厅吃一顿烛光晚餐?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我在工作,在努力赚钱养活家人。”

我走进厨房。

1

向南走,经过麦克道格街、第六大道、百老汇,最后是杜安街。

突然,伴随着早晨的微风,一阵温暖的、春天般的、游弋的味道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不能现在就走!

一家餐厅,情人节的晚上……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剧院大厅正中央的一个座位上。在我周围,几百位听众正投入地欣赏着音乐剧《妈妈咪呀》。

墙上的黑白照片记录着旧时人们在这里大吃大喝的场面,地板上的锯末增添了酒吧的魅力,杯子里的威士忌和啤酒在晃动。

我很累,很疲倦,不知道怎样才能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从这些经历中,我到底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我忍受着这一切。从二十年前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从这世上溜走了,我成了一个间歇性的存在者。我曾经奋斗过,曾经努力做到最好。我并不害怕去战斗,但假如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又该怎样抗争呢?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从未改变过的地方!这家酒吧从19世纪末开始就一直在这儿。里面的氛围和我二十岁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不变的马口铁柜檯,不变的小酒馆气氛,不变的深色木头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当四肢开始颤抖的时候,我努力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最多刚过早上七点,我这次才回来了十二个小时。

雾气消散了,清晨的几缕阳光从墓碑后面射过来。

“该死的会消失的男人!”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你们也将如我一般长眠于此

我开着车,沿哈德逊街离开曼哈顿,上了州际高速,往波士顿方向驶去。

是的,我们从来都无法决定自己会爱上谁。丽莎一直热衷于检验自己在异性眼中的魅力,这是她的氧气,是她心情的晴雨表。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变。我伤透了心,也失去了理智。

直到太阳初升,我才醒了酒,又或者弄醒我的是刺骨的寒冷。我感到嘴里黏糊糊的,精神恍惚。我转动钥匙,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朝南开去,穿过哈佛大桥,一直开到波士顿的牙买加平原区[注]。早上7点的时候,我把敞篷车停在了福里斯特稀斯公墓的停车场里。

“我只想知道我的妻子在不在这里。”

起风了。我等了一分钟,但我等待的回答并没有出现。

我火冒三丈,指责她居然丢下生病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应酬。但是丽莎拒絶接受这条罪名。

弗兰克·科斯特洛

我沿着一条林间小路继续前行,来到通往墓冢和地下墓室的石子路。

“晚上好,请问什么事?”一个顶多二十岁的金髮女孩问道,她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的羊绒衬衫。

不,这不可能!

儿子摇了摇头。

她看到我,脸色一变。还没等我走近,她就赶紧收起餐巾,起身向我走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丽莎已经结婚了……呃,总之,她出去的时候没跟我说要去哪里……”

我紧踩油门,连续开了四个小时,把所有强调谨慎和小心的交通法规都抛诸脑后,只是不停地加速。我在逃亡,带着满心的狂躁和迷茫。我深爱的女人的所作所为让我痛苦万分,我的堤坝正在崩溃。

布莱餐厅是一家以浪漫闻名的餐厅:装饰优雅,气氛温馨,屋子里的烛台、拱形天花板和墙上挂着的装饰画都极具普罗旺斯风情。

“我知道,”她回答说,“但我不想把她弄醒,準备过一会儿给她吃点儿退烧药。”

今天是2011年2月14日,情人节。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儿子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我喘着粗气,淌着汗,出现在字条上写的那家餐厅,红色大衣和牛仔裤在满屋子的西服和晚礼服中显得极不协调,就像保龄球场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狗那样突兀。

“为什么你不爱我们,弗兰克?”

“那甜点呢?一个好吃的焦糖圣代和烤杏仁,怎么样?”

“我的妻子在哪儿?”我问那个小姑娘。

“你知道吗?这个问题我最近想了很多,我想我已经有了一些答案。你不爱我们,是因为爱会让人脆弱。这是事实。一旦你有了孩子,你就会害怕失去他,你的心理防御就会崩塌,你会变得心软、脆弱。如果这时有人想要伤害你,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来攻击你,因为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容易受到攻击的靶子。”

我们僵持不下,十几双眼睛带着责备的神情盯着我们。主管走了过来,让我们不要在大厅里吵架。

4

“我的生活难道就不是噩梦吗?”

“嘿,弗兰克,早上好。今天天气不热,对吧?”

百老汇,夜晚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好的,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我转过头,抬起眼睛。宽阔的舞台、高高的天花板、二楼包厢的陈设……很久以前,我曾来过这里。

脸颊上天鹅绒似的触感。

人行道上,泊车员正在接待一位开着敞篷车的客人。那位美女留着笔直的长髮,穿着金属装饰的长靴。泊车员打开车门,请她下车。

“她在发烧。”

“您呢,您是谁?”我提高了嗓门问道。她看上去有些害怕,微微把门掩了起来。

“爸爸!爸爸!”本叫着扑进我怀里。

我站了起来,在一片斥责声中挤开旁边的观众,逃出椅子的包围,来到过道上,然后下楼,离开剧院。

电流冲击着我的大脑。

——弗朗索瓦·特吕弗

“和我一起回去,丽莎,否则……”

“她在那里吃晚饭?”

“一会儿见,小伙子。”

“谢谢,但我想自己去找她。”

我坐上一张高脚凳,点了一杯啤酒。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不在家!你也知道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我的生活就是一场噩梦!”

一阵轻薄的雾气从我父亲墓碑所在的地方升起。

“晚餐还没结束,我不会回去。我真的想拿到这个角色,我知道我一定能成功。”

我被愤怒沖昏了头脑,径直朝她冲了过去,把她正要交给泊车员的钥匙抢了过来。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这里不错,只不过实在太安静了。”我坐到一堵矮墙上,继续说道,“白天对你来说肯定很漫长,烦透了吧!不是吗?”

“索菲娅今天不太舒服。”保姆解释道,有点儿不知所措。

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来,我迅速坐进汽车,发动引擎,轮胎发出摩擦声。

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风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消散了。

没走几步,我就已置身于时报广场的纷乱之中,被人流、公车和卖热狗的小摊包围。广告显示屏上连续播放着珠宝品牌浪漫的宣传片,小贩们忙着在人行道上推销爱心形状的气球和已经开始枯萎的花束。

“我可以帮您进去找她,先生。”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回答说,“请问她是用什么名字预订的?”

我没理会他,径直穿过走廊,来到大厅。

到达波士顿后,我像以前一样,把敞篷车停在查尔斯敦的一条街上,然后推开“麦克奎伦”的门——这是一家我以前常来的爱尔兰酒吧。

橙花的气味。

“不行!你不能回去见那个家伙!”

“您是哪位,先生?”

3

“总而言之,你说得真对。在生活中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谢谢你那么早就告诉了我,虽然我没有吸取那堂课的教训。”

“我们每年只能见一天,而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这样告诉我,比起我,你更愿意和别的男人吃饭?”

我手捧鲜花,轻轻叩响家门,为马上就要见到妻子和孩子们而兴奋不已。

我没理会那个瑞典女孩,直接进了屋子。

扰乱生活的并不是爱本身,

“但是先生,您没有……”

“什么意思?”

我没有吵醒女儿,而是轻轻抱着她,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妈妈不喜欢我吃冰淇淋,她说冰淇淋太油腻、太甜了。”

“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

“否则怎样?你会打我?你会扯着我的头髮把我拖回家?你会离开我?没错,你唯一能做的事,亚瑟——就是离开我!”

“我们回家吧,丽莎,回去看看孩子们。”

一个宛如裹着棉絮般温暖的房间。

我失去了耐心。

“你不可以说髒话,爸爸!”

一只鸟儿抖动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带得积雪纷纷落下。

“但我已经吃过饭了。”

我又朝墓碑走了几步,直到脚尖触到了基座。

我在口袋裏找到一包烟,还有一盒麦克奎伦酒吧女服务员给的火柴。我点燃一支菸,愉快地吸了一口。

我不想坐出租车,路上太堵了。三角地不是很远,跑步过去还可以活动活动腿脚。

在争吵的过程中,我闻到了丽莎身上混合了香草和堇花的香水味。她魅力四射,头髮柔软顺滑,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和黑色花边上衣遮盖的胸前,两只珐瑯手镯在她手腕上叮噹作响。看来她确实着力打扮了一番,但她想取悦的人却不是我。

索菲娅不在客厅。我把花放在桌上,走进她的房间——我的小女儿在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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