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科斯特洛家族·2014 真相,是另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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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将小说名《情人》(LOVER)和尼古拉斯·斯图尔特·赫尔(Nicolas Stuart Hull)中的字母进行重组,可以得到亚瑟·苏里文·科斯特洛(Arthur Sullivan Costello),两者字母完全一致。

他喷出一口烟,似乎很满足。

是我的索菲娅!

“这和灯塔有什么关係?”

“大家都还好吗?”我问她,一边把食物放在一张铁桌上。

“你说髒话了!”

“为什么你要偷走我的生活?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会夺回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不会失去他们!”

铃鼓声,铜管乐器的演奏声,锣声,爆竹的噼啪声。令人厌恶的腌鱼味,异国香料的气味,燻肉的味道。

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个体:

她低头想了几秒钟,告诉我:“我们进电梯的时候,会按33楼。”

1

“我们走,小宝贝,我给你买些吃的。”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自己的卧室了。”她说。

没有什么是偶然的,苏利文似乎在我耳边低语。

“那你觉得她爱那位尼古拉斯吗?”

“爸爸!”

“几个月了,我们是在感恩节前几天搬到那儿的。”

“本告诉我,他说我们会死的。是苏利文跟他说的。”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我一大跳。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坐在一张木头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绘画簿。她对着我笑,我的心跳在加速。

几秒之后,我站在了尼古拉斯·赫尔的公寓门口。

我喝了一口咖啡。

我发火了。

眼前起伏着一条由龙、狮子和马组成的队伍,一群盛装的男人在舞动着。

“你是谁?”我终于说了出来。

“嗯……有时候我们会去一家叫音乐堂的餐厅吃汉堡。”

真相在我眼前涌现。

突然,我感到一阵晕眩,这些字母在我的脑海中动了起来,构成了几个让我无法站稳的词:

“你认得我,索菲娅?”

2

我艰难地恢复了意识,浑身无力。一根金属桿压在我的颧骨上,另一根挤着我的胸口。我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处在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中。突然,我掉了下来。

我回到公寓里,看见墙上挂着丽莎和孩子们的照片。明媚的笑容、融洽的氛围和无数幸福的时光都被胶片一一记录下来。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这些照片就是证明。

[注] 勒内·玛格丽特,比利时画家。

“是的,本对我很好。”

我走向巨大的透明玻璃窗,走到装有水晶护栏的阳台上。从这儿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东河、布鲁克林大桥、市政大楼金色的圆顶、世贸中心闪闪发光的新楼……

尼古拉斯·斯图尔特·赫尔

我一动不动,时间好像暂停了几秒钟。然后,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跳跃,就像童年看的那种老式电视机。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刺痛,开始痉挛,接着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抽搐。这副躯体在虚化,在丧失活力,在逃离现实,在一阵焦糖的气味中走向衰竭。

“你别伤心,爸爸。”

我被粗暴地弄醒了。

一座宏伟的半透明天桥通向公寓电梯。我踏入电梯间,发现需要输入密码或电子指纹才可以上楼。正当我準备放弃的时候,一个侍者模样的人进来了,他捧着许多奢侈品牌的包裹,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在电子屏上输入了一串数字。他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然后问我:“先生,您去几楼?”

这里的视野让人十分惊叹,但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让人不大舒服。这间玻璃厅堂太不真实了,它好像脱离了那些我真正热爱的事物,脱离了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人与人之间的关係,以及生命。

我不曾见证她的成长,但这句所有父母都会说的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溜了出去。

“我猜是的。”她摇晃着橘子水说。

尼古拉斯·斯图尔特·赫尔

“我很好,爸爸!”

每年都会有游行队伍从这条街上出发,庆祝中国的新年。节日的气氛十分浓郁:彩旗迎风招展,彩色的纸屑在空中飘蕩,除旧迎新的爆竹声声作响。

年迈的华人围坐在石桌旁,或是打麻将,或是玩骨牌,不远处是打太极拳的人和演奏各种乐器的乐手,以及带着孩子来野餐的年轻夫妇。多么美好的景象。

他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日本威士忌。

一声爆炸。

有人走进了房间。我转过身,看到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克隆人。另一个我,带着一点儿傲慢,却少了我身上的沉闷、压力、忧虑,以及这些年来浸透我身心的不安。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我的小女儿摇了摇头。

“它特别新!我们有时候会叫它叠叠高[注]大楼!”

“都不错!”她咬着一块饼乾,肯定地告诉我。

街上一片骚动,游行队伍正在前进:五彩缤纷的彩车、舞动的人群、巨大的动物模型。

“尼古拉斯住在哪里?”

这幢建筑宛如一座水晶雕塑,苗条瘦长,有两百五十米高。

我已经听够了。

和我一直坚信的恰好相反,消失的人不是我。

从建筑学上讲,这幢大楼是由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的玻璃房屋组成的,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独一无二。从远处看,它就像一堆马上要倒下来的书。这幢建筑肯定遭到过不少诋毁,但它十分新颖,在这片历史街区的古老建筑群里独树一帜。

他的嘴唇扭曲了,爆发出一阵笑声。

一条巨龙。又是一条。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真希望你能知道,见到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把她拥进怀里,对她说。

我看了看周围。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个瑞典保姆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她的手机屏幕。

“妈妈一直都在生我的气吗?”

我惊恐万分,急忙拿起一本书,翻过来。封底上有尼古拉斯·赫尔的一段简短的生平介绍,还有一张半身像。

“她经常出去工作。”

我一动不动。因为惊讶,也因为害怕。

“我不知道。”

门虚掩着。

作家,就是你。

三角地大厦坐落在窝扶街和百老汇大街的交叉口,这幢既现代又奢华的公寓楼是2000年后如雨后春笋般在曼哈顿的天空下崛起的大楼之一。

爸爸,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

[注] “叠叠高”是一种游戏,每一位玩家轮流从垒成塔形的积木中抽出其中一块,将其置于塔顶,积木倒塌之后游戏结束。

“我不知道。”她有点儿为难地回答。

是唐人街。

我停在距离地面几米高的地方,歪着头,手臂鬆鬆地垂着。

而这张照片上的人,是我。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就像是被静谧吞没的枪声。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妻子和孩子们的影像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是的,我收回!没有人会死,好吗?”

我听到有个声音在叫“索菲娅”。我转过身,看到公园另一头的保姆猛然间发现她照顾的孩子不见了。

这一次,保姆找到了我们。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地抱了抱女儿。

“是啊,当然了,”她抬起眼睛望着我,“我们现在全都住在他家里。”

第五章 未完成的小说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进入起居室。里面的装潢十分现代,但很温馨。黄昏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穿透公寓,将这里变成一个近乎超现实的地方。一道道柔和的、金色的、鲜活的光芒环绕在我周围,彷彿一条金色的蟒蛇将我包围。

可我怎样才能进入这座建筑呢?当我的出租车停在三角地大厦前面的时候,我问自己。

这个消息让我差点儿跳了起来。我让她再重複一遍,以确认她确实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跑下楼梯,来到人行道上。柱子上张贴的一张海报标明了今天的日期——2014年2月2日,还有游行路线——窝扶街、东百老汇大街、罗斯福公园。

我的目光停留在女儿的一张黑白照片上。再次见到她让我心神不宁,我已经开始想念她了!我一边继续在客厅里转悠,一边从口袋裏拿出那张索菲娅为我画的画。

“那么……你走出那幢大楼,走路可以去哪里?”

“爸爸!我不知道,我只有十岁!”

“哥哥呢?你和他相处得好吗?”

走到桑树街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出租车的车顶广告似乎在嘲笑我。那上面正在宣传尼古拉斯·赫尔的新书《情人》。

“好吧,既然你非要把我当成个傻子的话,”他嘲弄地说,“那我就告诉你事实。事实就是,你并不想知道真相。”

“好的,我知道那家餐厅,就在三角地。你住的那幢楼像什么?”

3

然后,她摊开画笔和绘画簿,开始画起画儿来。

亚瑟·苏利文·科斯特洛[注]

终于停住后,我睁开了眼睛,然后发现……一个巨大而兇残的龙头。

我睁开眼睛,果然,我的身体正沿着一条铁坡道俯冲而下。我张开手臂,儘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一直都在和尼古拉斯见面吗?”

我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怒火在内心翻滚,如同汹涌的海浪。

“好的,”她露出了美丽的笑容,“爸爸,我为你画了张画。你带上它吧!”

情人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那张纸,把它折了起来,放进口袋,然后从北面离开了公园。

一阵彻底的沉默过后,他接着说道:“真相是,某些事情是不可逆转的。你无法消除它们,你不能回到过去,你不会被原谅!为了不造成其他损失,你只能与之妥协,和这些糟糕的事情一起活下去。这就是全部。”

“再见了,我的小宝贝。我们明年再见!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在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好不好?”

真相,是另外一个。

“你不会失去他们?蠢货,你已经失去他们了!”

“努力想一想,我的小猫咪。”

房间一角放了一张胡桃木写字檯,上面堆着几摞书,等待着被写上几句话并签名。这些是公寓主人最新出版的书——一本厚实的小说,封面上是玛格丽特[注]的一幅画,画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接吻,他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块白布。这本书的标题和作者名字都是银色的大写字母,镶嵌在暗色的背景中:

我帮她把橘子水倒进纸杯里。

“你想知道灯塔的真相吗?”

“弗兰克弄错了。生命中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不能信任任何人……”

他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拿起一包放在写字檯上的好綵牌香烟。

“别告诉我你很惊讶!”

“听我说,宝贝,所有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了。从明年开始,我们就可以一直见到彼此。每天都见!”

我在哥伦布公园休息了一会儿,这里比刚才那条街安静多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冬日下午,气温适宜,天空明净,微风习习,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照出了空中的浮尘。

我打了个寒战。把纸翻过来,上面写着:

人群的喧闹声。

我的目光被写字檯上的一把裁纸刀吸引住了。这是个精美的物件,像一把袖珍版的武士刀,上面镶嵌着象牙。另一个我肆无忌惮地玩弄着我,嘲笑我的存在。盛怒之下,我抓起裁纸刀,对準他,步步逼近。

我没能马上明白索菲娅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小说的封面上。

我喝光了咖啡。

我摸了摸她的头髮。

情人

“好吧,但是在哪个街区呢?”

“不,亲爱的,这些都是屁话,苏利文说的都是屁话!”

她拧不开瓶盖,把瓶子递给我,说:“但是妈妈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知道你也无能为力。”

“你好吗,我的小姑娘?”我坐到她身旁。

“我就是你!当然是这样了。”另一个我朝我走过来,“说真的,二十四年了,你还没有想出答案吗?”

他划着一根火柴,点上烟,接着说道:“真正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永远只有一个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我们自己。”

“33楼。”

“那妈妈呢?”

为了让他住嘴,我朝他腹部猛刺了好几刀。他倒下了,倒在血泊中,倒在金色的木地板上。

“我不相信。”

“好的。”她说,好像完全是为了让我开心,而不是相信我说的话。

大楼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其中一位急忙过来为我打开车门。我自信地下了车,昂首挺胸走进这幢摩天大楼,没人问我任何问题。大堂约有十米高,连接着机场候机室和一家现代艺术馆的展厅,装饰以玻璃墙、抽象的极简主义作品、一片盆景森林和一道植物幕墙。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什么答案?”

我并不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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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们住在那里多久了?”

我摊开那张之前小心地放进口袋的纸,那上面并非女儿答应送给我的画,而是一句话:

我叹了口气,双手托着头。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离保姆远一点儿的地方。

我认识这条狭窄的街道。这里两边都是阴暗的建筑,积聚着尘垢,有许多悬挂着灯箱和象形文字招牌的小商店。

而是他们。

我站了起来。这里是一条楼梯末端的平台,位于一幢砖房外墙上的逃生通道上。

“好极了,我会找到的!”我说着,揉了揉她的头髮,“你太聪明了,我的宝贝!”

“我忘记地址了。”

“索菲娅!”

好家伙!

“当然了,妈妈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

我带她来到流动商贩的摊位前,买了一杯卡布奇诺、一瓶橘子水,还有一份小吃拼盘:糖姜片、水果乾、香港华夫饼、莲藕片……

我和她偶遇的概率真的只有百万分之一。苏利文说得对:任何一次旅行都絶非偶然,所有旅行都遵循着一种逻辑。

我拨开密集的人群,想要离开这里。

当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她。再见她时,她已经是个小姑娘了,金色的长髮闪闪发光,戴着珍珠色髮夹,穿一件优雅的小飞侠领的裙子。

“你觉得妈妈还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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