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神火之贼·安娜贝丝驯狗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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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他说,“呃……淹死……在浴缸里。”

“哦,不过我们的确有些钱币。”我把三枚古希腊金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这是我从克鲁斯提的销售柜檯里找到的储备里的一部分。

在那下方的玻璃门上也印着一行字:谢絶推销。谢絶闲逛。谢絶活人。

“趁现在还走得了,赶紧离开吧。”卡隆对我们说,“我就收下这些,忘记我曾经见过你们这件事。”

怪物的头歪向一边,好像在为她担心。

一阵恐惧涌上了我的喉头。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这些在我周围的人们……他们都死了。

格洛弗说:“想像一下一直站在堪萨斯的麦田里,直到永远。”

“别想那些了,”格洛弗用力拽着我的衣服,“快走吧!”

“其实很遗憾,”我叹了口气,“我们本想给得更高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面由衷地感激着。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差点让他们在高级水床上被拉扯到死,而现在他们却为了我而努力鼓起勇气,努力让我感觉好过一些。

卡隆说:“我应该祝你好运的,哥们儿,不过下到如此深的地方,好运这种东西就不一定存在了。提醒你一句,别忘记到时候帮我提涨工资的事。”

“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我感到很惊讶。

“噢,个中辛苦你恐怕连一半都体会不到。谁愿意整天都要照顾那些亡灵啊。它们总是在说『求你了,我不想死』,要不就是『让我免费渡过去吧』。三千年了我都没有加过一次薪水。你觉得像这样的衣服会很便宜吗?”

安娜贝丝掏出来了一个红色的橡胶球,大小就像一颗葡萄柚。上面印着“丹佛,水世界公司”的标籤。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时,她已经举起球,直直跑到刻耳柏洛斯面前。

“那你怎么办?”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问安娜贝丝。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安娜贝丝。

“没有,”我说,“我是个死人。”

我们猛冲过免检入口的大门,这也触发了更多警报,警铃大作,我们冲进了冥界。

中间那颗头朝我们咆哮,随后开始狂吠起来,声音如此之大,让我的眼球都震动个不停。

我们跟随着亡灵,登上这条古来即有的小径。

“好宝贝。”安娜贝丝说,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悲哀而犹豫不定。

卡隆的嘴角一阵抽动。“哟,这倒很爽快。”

“卡隆先生。”我说。

“哦,对啊。”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还在扬西学院上学时,曾在电视上见过他几次。他是一位来自纽约州北部的很讨人厌的电视布道者,以为孤儿募捐的名义收到了几百万美元,然后就把这些钱花在他自己的豪宅上,比如弄什么黄金的马桶圈啦,还有室内高尔夫球场什么的。他是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开着自己的兰博基尼贵族跑车跌下悬崖而死的。

“但他是个传教士啊,”我说,“他的信仰里应该是另一个不同的地狱……”

“嗷嗷嗷嗷!”

我再一次眨了眨眼睛,电梯已经不再是电梯了。我们正站在一艘木製的平底船之上。卡隆正撑着船,带领我们穿过一条黝黑而泛着油光的河流,河水里漂着骨头、死鱼,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塑料玩偶、压碎的康乃馨、湿透的镀金文凭。

安娜贝丝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说:“对不起,波西。你是对的,我们肯定能做到。一切都没问题。”

格洛弗和我通过安检的金属探测器,探测器上的红灯马上闪个不停。它尖叫着报告:“非法财产!检测到魔法!”

“『三头小家伙』饿了。”卡隆说,他的笑容在青绿色光线下转变成了寒光森森的头骨咧嘴,“半神半人们,你们真不走运。”

这计划也不过如此。

“它在说什么?”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黑色拱门,上面写着:你正前往黑暗界(黑暗界又称厄瑞波斯,希腊神话中的古老神祇之一。也用这个名字来代指他的住处。他所处的位置在冥界与大地之间,据说人在死后必须穿越厄瑞波斯才能抵达冥界——译者注)。在拱门之下,有三个分开的入口,每个入口都装有一个金属探测器,顶上还安装着安全摄像头。在这些之后是由食尸鬼管理的收费亭,它们都穿着黑袍,很像卡隆。

我之前没有看到它,是因为它和那些亡灵一样,也是半透明的。在不移动的时候,整个怪物和身后的背景是融合在一起的。只有它的眼睛和牙齿看起来是固体,而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我们离大门越来越近。嚎叫声现在如此之大,以至于我脚下的地面都感觉到震动了,但我仍然没有找到这声音的来源。

我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他的个头很高,气质优雅,有着巧克力色的皮肤,淡金色的头髮修剪成军队里常见的样式。他戴着的太阳镜是玳瑁镜框的,身穿意大利的丝质套装,和他的头髮很搭配。一枝黑玫瑰别在他的翻领上,上面压着一个银质的姓名牌。

“哈。”

刻耳柏洛斯的三颗头停止打斗,看着她。那个球现在正卡在它的两颗牙齿之间,就像一小片口香糖。它发出了一声胆怯的呜咽,随后把球鬆开丢到了安娜贝丝脚边。那个球几乎被咬掉了一半,表面黏黏糊糊的。

“我觉得……”安娜贝丝抿了抿嘴唇,“我觉得这恐怕是因为我们越来越接近死亡的状态了。”

“不会怎样。”卡隆说。

“还有审理死人的法庭?”

“你们三个全是这样?”卡隆问道。我们点点头。

“没什么。”我支吾着。

“没那人惨,”格洛弗咕哝着说,“你看。”

“很多很多,”我说,“我敢打赌,虽然你做的是这么辛苦的工作,哈迪斯并没有付给你足够的薪水。”

格洛弗耸耸肩:“又有谁说他眼中见到的这个地方和我们所见的一模一样呢?人类只能看到他们自己想看到的事物。你还真够顽固的,或者说,坚持吧,无所谓。”

“很好。现在听我说,在我离开的时候,谁也不许乱来。”他对着整个等待室大声宣布,“如果又有谁去动了我的便捷音乐电台频道,我一定会让他在这里再待个一千年。听清楚了吗?”

我们往怪物所在的方向移动过去。

“乖狗狗。我会儘快来看你的,我……我保证。”安娜贝丝转身对我们说,“咱们走吧。”

卡隆躬身向前用鼻子嗅了嗅。“你没有死。我早该知道。你是个半神半人。”

每说一个字,我都在桌面上叠起一枚金币。

“不。”格洛弗对我说,“我们了解到了你的计划真的真的很刺激!”

“来自哈迪斯的特殊惩罚。”格洛弗猜测说,“真正的坏家伙们从一抵达这里就会受到特别的关注。复……仁慈女神们会为他专门设立一个永恆的折磨酷刑。”

我掏出从克鲁斯提的小金库那里拿到的整袋钱,伸进去抓出了一大把古希腊金币,让它们随着我的手指再漏回袋子里去。

我总是把刻耳柏洛斯想像成一只巨大的黑色藏獒。但它现在明显是一条纯种的罗威纳。只不过它的个头有一只长毛猛犸像的两倍大,基本完全隐形,而且还有三个脑袋。

“没错。”安娜贝丝说,我从未听过她这么小声地说话,“计划。”

啊噢,我想。

“即使这样也没关係,”格洛弗在我身旁打着战说,“因为我们已经有个计划了。”

“那些在门厅等待着的亡灵都会怎么样?”安娜贝丝问道。

“好孩子。”我虚弱地说。

“你的待遇应该更好些才对,”我表示赞同,“一些赏识和尊重。还有一个好薪水。”

我从背包里翻出一根大棒——那是我从克鲁斯提的豪华狩猎风格套床陈列品上摺下来的。我把它举起来,努力想引导自己把刻耳柏洛斯当做快乐的小狗——爱宝狗粮广告、可爱的小狗狗、消防水龙头什么的。我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就要完蛋了一样。

安娜贝丝说:“如果计划不起作用,那要怎么办?”

他的手指贪婪地在金币的上空盘旋。

我们顺利通过了。刻耳柏洛斯的背面看起来也同样恐怖得很。

“那个计划,”格洛弗吞了吞口水,“是啊,我爱那个计划。”

“刻耳柏洛斯,它说我们还有十秒钟向我们选择的神祇祈祷。还有就是……呃……它说它很饿。”

她转身对我们说:“现在赶快过去。『免检』那队——那队更快些。”

“你应该说『先生,不像』。”他流利地补充了一句。

“它闻得到活人的味道。”我说。

“他就是以前上过新闻的那个传教士,记得吗?”格洛弗问我说。

“还有五秒钟,”格洛弗说,“我们现在要跑吗?”

“噢,要是这样的话……”卡隆舔了舔嘴唇,“这些是真的古希腊货币。真的古希腊金币。我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个……”

她用胳膊肘顶了格洛弗一下。

但相反的是,刻耳柏洛斯舔了舔三个嘴唇,摇晃着腰一屁股坐下了,立即压垮了一打排在“免检”队伍里正通过它身子下方的亡灵。亡灵在消散时发出了沉闷的咝咝声,就好像漏着气的轮胎一样。

这一点其实我并不确定。我觉得也许安娜贝丝和我的想法都是正确的。即使在冥界这样的地方,每个人——甚至每个怪物——有时候需要的都只是一点点关心。

我摇晃着大棒。地狱犬中间那颗头跟着一起晃来晃去,其他两颗头也正用眼睛注视着我,完全忽略了周围的那群亡灵。我完全吸引了刻耳柏洛斯的注意力,然而不确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棒极了!现在来念:卡隆先生。”

他站起身来,把我们的钱捞起来,然后说:“跟我来。”

“你能听得懂它的叫声吗?”我问格洛弗。

卡隆的咆哮变成了像狮子一样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你觉得我会被收买吗,混血者?呃……只是好奇问一下,你那里有多少金币啊?”

一对黑袍的食尸鬼把一个亡灵推到了一边,在安全台旁对他进行搜身。那个死去的男人的脸看起来稍微有点眼熟。

卡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

“三个头的狗狗都喜欢红色橡胶球,不喜欢叼棍子?”

他捏起姓名牌,用手指着上面的字母说:“哥们儿,你认识这个词吗?这读卡隆。来跟我一起念:K-A,卡,L-ONG,隆。”

“先生。”我说。

“去那里会怎样?”

我说:“但这样……”

她举起那个残破不堪的红色球,或许也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如果她把球作为奖励给了刻耳柏洛斯,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再次唬住它的东西了。

“扔掉它。”安娜贝丝下令说。

那种饑饿动物的嚎叫声现在变得越来越大,但我看不到声音的来源是哪里。那只三头地狱犬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是冥界地府的看门狗,在希腊神话中是厄喀德那的后代。《神谱》中记载它有五十个头,后为雕刻方便改成三个头——译者注),本应该守在哈迪斯的大门口,现在却不见蹤影。

卡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意大利丝质外套,好像在想像自己穿着更高档的衣服。“我必须得说,小兄弟,你说得有些道理。只有一点点哦。”

“够惨的了。”

“没有服务就没有小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上有勇气得多。

怪物呜呜地叫着。我不需要理解狗的语言就能明白,刻耳柏洛斯仍然还在等着那个球。

我们站在巴伦西亚林荫大道的阴影中,抬头看向雕刻在黑色大理石上的金色字母:DOA音像工作室。

我估计她随时可能变成世界上最大块的牛奶骨头狗饼乾。

随后,在我们前方大概十几米的地方,青绿色的雾闪着微光。站在三条队伍会聚之处的是一只庞大而有阴影的怪物。

“驯狗学校。”她气喘吁吁地说,而我惊讶于看到她眼中居然闪着泪花,“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家养过一只杜宾犬……”

我又摞上几枚金币。“当我和哈迪斯谈话的时候,我会提醒他给你加薪的。”

我们走进了DOA工作室的门厅。

“呃,”格洛弗说,“波西?”

“我们会活着出去的。”我说。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地狱犬,狗头也转了一百八十度正看着我们。

隐藏式的喇叭正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地毯和墙面都是钢灰色的。摆在角落的仙人掌盆栽看起来就像是骨架的手掌。家俱都是黑色皮质的,每把椅子上都有人坐着。有些人坐在沙发上,有些人站着,有些人盯着窗外,还有些在等电梯。没有人移动或是说话,他们什么事情也不做。乍一看上去,我觉得他们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如果我一直特别盯着其中一个人看,就会发现他们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看穿他们的身体。

“等等!”安娜贝丝说着,开始从背包里狂翻一气。

忽然间我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我们并没有继续下降,而是在向前移动。周围的空气开始迷濛起来。环绕在我周围的亡灵们开始变幻着形状。他们身上的现代衣服闪着光,开始变成了灰色带兜帽的袍子。电梯的地板晃来晃去。

亡灵们挨个从它身边走过——丝毫不畏惧。“例行检查”那两列从它身旁两侧经过。“免检”的亡灵们则从它的两只前爪间走过,通过它的肚皮下方,走过的时候甚至完全不用低头。“我现在能比较清楚地看见它了,”我低声说道,“为什么会这样?”

“好宝贝。”她忽略掉上面沾着的怪物口水,捡起了球。

“当然了。一共有三位冥界审判官,他们轮流坐在审判席上。像米诺斯国王、托马斯·杰斐逊、莎士比亚……他们这样的人。法官们有时会审视这些人的一生,然后决定这个人是否可以得到一些特殊的奖赏——那就是去极乐境(Elysian,希腊神话里冥界的永恆乐土,极乐之地,是有大德之人和英雄们死后会去的地方——译者注)。有些时候法官也会给予惩罚。不过絶大多数人,呃,他们只是活过一次而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论好坏。所以他们都会去长春花之地。”

现在几乎是午夜时分,但门厅里依然灯火通明,挤满了人。在安全警卫处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很强壮的守卫,戴着太阳镜,塞着耳机。

他开始向金币伸出手去,可是我一把把它们抢了回来。

“不要想得这么悲观。”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波西。”她低声回答,“至少我很确定……”

格洛弗说:“我觉得自己有点晕船了。”

拜託了,安娜贝丝,我祈祷说,不要让它再坐下来。

雾气在污浊的水面上绕来绕去。在我们的头上,钟乳石构成的天花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在我们的前方,远远的岸边闪烁着青绿色的光芒,就像是毒药的颜色。

“捡回来!”我把大棒丢到了黑暗中,划出了个完美的弧线。我听到大棒扑通一声掉进了斯提克斯河。

“过一阵我会给你带一个新的球来,”安娜贝丝微弱地承诺着,“你喜欢吗?”

刻耳柏洛斯现在开始发出一种新的咆哮声,来自三个喉咙深处,低沉而兇狠。

“多么宝贝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啊。”他的口音很奇怪——有可能像是英国腔,但也有可能是把英语当做第二语言的外国人,“哥们儿,告诉我,我长得像一个半马人吗?”

“不……不像。”

我从口袋裏掏出珍珠来,这三颗乳白色的小球是海中精灵涅瑞伊得斯在圣莫妮卡给我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出问题,这些珠子看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把球扔给刻耳柏洛斯。

“真好,”她说,“我们现在正要进入死亡之地,而我还不应该想得悲观。”

安娜贝丝大喊:“看到这个球了吗?你想要这个球吗,刻耳柏洛斯?坐下!”

卡隆再次咆哮起来,那是一种低沉而让人不寒而慄的声音。那些死者的亡魂都开始拍打着电梯大门。

他关上了门,把一张识别卡放进电梯控制面板的插口中,我们开始下降。

“坦率而诚恳。没有尖叫。也没有吵着说『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卡隆先生』。”他挨个打量我们三个人,“那么,你们是怎么死的?”

我发觉自己正在咕哝着一段祷词,虽然自己并不知道要向谁祈祷。在这里,在这整个地下,都只和一位神祇有关係,而那位正好是我将要正面遭遇的对手。

我们从一大群等待着的亡灵中挤过去。有些亡灵拉住我们的衣服,但那感觉只是像风掠过一样。他们的声音在低语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卡隆把他们推开好让出道路来,嘴里还骂着:“吃白食的家伙们。”

我并不确定之前自己期待会看到什么——珍珠般的大门,或者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铁闸门,或者其他什么。但实际看来,冥界的入口其实就像是介于机场安检和高速公路收费口之间的那么一个通道。

我把珍珠塞回到口袋裏。“让我们好好地踢一下冥界众人的屁股吧。”

地板仍在摇晃着。

刻耳柏洛斯开始嚎叫。

“我找不出来人类哪句髒话可以精确地翻译出它的意思。”

“那可真是个大浴缸。”卡隆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相信,“我不指望你们有钱来付通行费。你看,一般来说,成年人的话,我可以用美国快汇业务收费,或者是把摆渡费用加在有线付费账单上。但对小孩子来说……唉,你们都没準备好死去。估计几个世纪后才会有空位留给你们吧。”

无论如何她还是把球丢了出去。怪物的左边脑袋这次突然抢去了球,这次中间的脑袋去攻击左边的,而右边的头则发出抗议的抱怨声。

格洛弗和我从怪物的两腿间走过。

“别动!”安娜贝丝对怪物下命令,“如果你想要玩球,就不许动!”

“噢,是啊!”他附和道,“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会找回闪电权杖,救回你妈妈。絶对没问题。”

“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这个。”

亡灵们排成三个队伍,两队排在标着“例行检查”的入口前,另一队站在“免审”的标誌下。“免审”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着,另外两队则是慢慢蠕动。

“怎么?”

安全警卫处的办公桌是在一个高起的檯子上,所以我们只能抬头仰望守卫。

刻耳柏洛斯期待地喘着粗气,小红球碎成了好几块,落在它脚边的一摊口水里。

我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脑子里想到的话只有一句:“他是只罗威纳犬(产自德国的一种短毛犬,体形健壮,警觉度高,常用来当做警犬或军犬等——译者注)。”

“永远,或者是直到哪天我大发慈悲了。”

“噢,”她回应说,“这样很……公平。”

“卡隆。”

“我们想要去冥界。”她说。

“斯提克斯河,”安娜贝丝喃喃地说,“这里如此的……”

船底板滑上了黑色的沙滩。亡灵们开始上岸。一个女人用手拉着一个小姑娘。一对老先生和老太太相互扶持着蹒跚前行。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正安静地拖着他灰色的长袍走路。

在怪物分心的时候,安娜贝丝一溜烟地从它的肚子底下跑了过来,在金属探测器那边与我们会合了。

刻耳柏洛斯开始吠叫起来。

他叹了口气。“好吧,反正船上也快满了。我觉得加上你们三个也差不多,可以开船了。”

他护送着我们进入电梯,里面早就挤满了成群的死者亡魂,每一个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绿色的準乘证件。卡隆抓住了两个试图跟我们一起混进来的亡灵,把他们推回门厅。

“嘿,好家伙,”我大喊出声,“我打赌他们都没有好好陪你玩。”

安娜贝丝说:“好宝贝!”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于是问:“怎么了?”

一想到复仇女神们,我浑身打了个寒战。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她们的地盘上。那个老多兹夫人正舔着嘴唇蓄势待发吧。

地狱犬中间的那颗头朝我们这边抬了起来。它嗅了嗅空气,开始咆哮起来。

他把金币数出来,放进自己的钱袋裏,随后撑起船篙。在他划着空空如也的平底船渡回河面上的时候,好像在用颤音唱着一首巴瑞·曼尼洛的歌。

他的这个问题像一个高速球一样砸到我的胃里。我看向安娜贝丝寻求支援。

格洛弗和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格洛弗嘟囔着说:“那么,波西,我们今天了解了什么?”

“前进得快的那队一定是直接去到长春花之地(长春花是希腊神话中冥界里四季长春的一种花朵。去到长春花之地的灵魂都是一般的凡人——译者注)的,毫不争辩。他们不想冒着被冥界法庭审判的风险,因为那样的结果可能会更加不好。”

“什么?”

我们正要通过“免检”入口时,刻耳柏洛斯用三颗头一起发出了声可怜兮兮的哀号。安娜贝丝停下了脚步。

卡隆扬起眉毛。“有谁说过死亡是公平的呢?小姑娘,等着轮到你的时候吧。看看你正要去的地方,你很快就会彻底真死了。”

安娜贝丝说:“乖狗狗!”

我以为他会咧嘴笑一下,但是他没有。他脸上的血肉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直接透过去看清楚他的头骨。

“什么意思?”安娜贝丝问。

“坐下!”安娜贝丝再一次叫出来。

我问:“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污染。”卡隆接过话头,“几千年以来,你们人类在渡河时都往里面扔进了各种东西——比如那些从未成真的希望、梦想和愿望。如果你问我意见的话,我会说这是一种很不负责的废物处理。”

“他们要等多久?”

刻耳柏洛斯看上去同我们一样不知所措。

它用自己中间的那张嘴叼住球。这个球的大小正好可以让它勉强叼住,其他两颗脑袋则开始咬着中间这颗,想要得到这个新玩具。

刻耳柏洛斯对我怒目而视,丝毫不动摇。它的眼神冰冷而邪恶。

冥界的河岸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崎岖嶙峋的巨石和黑色的火山砂延伸到内陆大概一百米的地方,直到一面高耸石墙的基部,这面墙一直延伸至所有我们视线能及的地方。青绿色的光芒下,一个声音从附近某处传出,在巨石间迴蕩——这是一只大型动物的嚎叫声。

我看了一眼姓名牌上的字,很困惑地望向他。“你的名字叫卡隆?”

我转过头对朋友们说:“好了。你俩记得我们的计划吧。”

几分钟之后,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在一棵巨大的黑树的腐烂树干里。一个负责安全警卫的食尸鬼从我们身旁跑过,呼叫着复仇女神们前来支援。

他从桌子后面向前探出身子来。从他的眼镜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的倒影,但他的笑容却是既甜美又冰冷,就好像一条巨蟒在吃掉你之前的样子。

“做得好。”他坐回到座位上,“我痛恨人们把我和那匹老马人弄混。那么,现在,我能为你们这些小死人做些什么呢?”

“噢,是的,”他说,“我能听懂。”

它的三个大头全都歪向一旁,六个鼻孔喘着粗气。

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格洛弗。

忽然之间,在这间等待室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有人开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有人点上了香烟,还有人用手来回理着头髮,或者是在检查手錶上的时间。

安娜贝丝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在平时,她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但现在我十分理解她的感受。她是想要确定在这艘船上还有其他的人是活着的。

在我们等待着食尸鬼都走光的时候,我这样想着。远处传来刻耳柏洛斯想念新朋友的悲切哭声,我假装没有看到安娜贝丝正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刻耳柏洛斯呜嚥着,但停留在原处没有动弹。

而后卡隆看向我。他那隐藏在太阳镜后的冰冷眼神看起来就像要在我的胸膛上钻出个洞来。“如此说来,”他说,“你不能正常地读出我的名字。小伙子,你有閲读障碍症是吧?”

“我们必须去冥界。”我坚持说。

“现在。”她用刚才驯狗的语气对我们命令道。

我用力眨着眼睛。当我睁眼的时候,发现卡隆的奶白色意大利西服套装换成了一件黑色的长袍。他的玳瑁眼镜也消失不见了。本应露出眼睛的地方是空空的眼窝——就像阿瑞斯的眼睛,只不过卡隆的眼窝里是全然的黑暗,充满了暗夜、死亡与絶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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