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鬼魅的大窗子·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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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姑妈又脸红了:“哟,先生,我一辈子都住在湖边。有人告诉我,这让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卡片上说『是它自己的航程』,这样说不通,其实您指的是『有它自己的航程』吧!这种错误很常见,讪船长,却是很可怕的错误。”

“我丈夫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约瑟芬姑妈咬着嘴唇说。波特莱尔家的三个孩子绝望地握紧了拳头,他们知道,意大利肉酱麵这些话根本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全都是骗人的,却无法拿出证据来。

约瑟芬姑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皱起了眉头。“波先生叫我留意欧拉夫伯爵,”最后,她说,“他也确实说过,孩子们好像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他。”

当某个人把自己乔装起来,但手法并不高明时,我们可以说他的乔装好像透明的。这意思并不是指这个人披着透明的塑料或玻璃披肩,或者裹着其他透明的东西,而是指别人可以一眼就看穿他的乔装——这种乔装绝对无法愚弄别人,一分钟都不行。当奥薇特看清自己撞上的这个人的时候,她甚至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马上便认出他就是欧拉夫伯爵。

“不对,不对!奥薇特,”约瑟芬姑妈打断她的话,“注意你的语法,你应该说『克劳斯和我很高兴能够介绍你』,因为你还没有介绍我们呢!”

讪船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有点儿困难地把他左腿的义肢举起来,让大家看清楚。那是一根深色的木头,打磨得像他的眼睛那么闪亮,义肢和膝盖的连接处有一个金属接环。“可惜的是,我连左脚脚踝都没有呢!”他用抱怨的语气说,“它被断肠湖的水蛭吃光了。”

约瑟芬姑妈倒抽一口气,看看焦虑的波特莱尔家的孩子们,又看看一脸冷静的讪船长。他脸上挂着微笑,但笑容里却悄悄露出一丝痕迹,那就是“当他等着约瑟芬姑妈判断他是否是欧拉夫伯爵的时候,不再那么自信”。

然而,你马上就会发现,“看开一点”这招其实很不管用。因为当你盯着自己的痘子看的时候,实在很难专注地去想有人被熊吃掉这码子事。这几天,波特莱尔家的孤儿们一直抱着这种态度在生活。早上,当孩子们和约瑟芬姑妈一起吃着冷麵包加橙汁的早餐时,奥薇特便对自己说:“好吧,至少我们没有被迫替欧拉夫伯爵那个噁心的剧团煮饭。”到了下午,当约瑟芬姑妈带他们到图书室去,教他们一堆语法的时候,克劳斯便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好吧,至少欧拉夫伯爵不能把我们带到秘鲁去。”晚上,当孩子们和约瑟芬姑妈一起吃着冷麵包配橙汁的晚餐时,桑妮便告诉自己:“去!”意思应该就是:“好吧,至少这里没有欧拉夫伯爵的标誌。”

我要很悲伤地说,在故事的这个部分,有一种很恰当的形容词,那就是“随着钩子、渔线和铅锤下沉”。这说法来自于钓鱼界,钩子、渔线和铅锤都是钓鱼竿的一部分,它们通力合作诱惑鱼儿上钩,走向毁灭。如果有人听信了一箩筐的谎言,那么他就会随着钩子、渔线和铅锤下沉,最后发现自己正走向毁灭的结局。约瑟芬姑妈就是这样,她正随着讪船长谎言的钩子、渔线和铅锤下沉,但是,走向毁灭的却是奥薇特、克劳斯和桑妮。他们沉默地爬上山丘,向下望着断肠湖,感到厄运正冰冷地向他们袭来。这让孩子们感到寒冷而失落,彷彿他们并非只是看着幽灵般的湖面,而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小桑妮,”讪船长重複道,听起来像是要吃下她,而不是在跟她打招呼,“很高兴认识你们大家。或许哪一天,我可以带你们乘船到湖上一游。”

“欧拉夫伯爵,”约瑟芬姑妈说,“是一个可怕的人,他……”

“不对,不对,桑妮,”约瑟芬把眼睛从她的购物清单上抬起来,坚决地说,“『哦呜』不是一个词。记得我们说过要使用正确的说法,对不对?奥薇特,你可不可以去挑一些黄瓜?我下星期还想再做次凉黄瓜汤。”

他饥渴地看着奥薇特,

“他才不是讪船长,”奥薇特失去了耐心,“他是欧拉夫伯爵。”

“我们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的。”克劳斯说。

“不客气,”约瑟芬姑妈说,“来吧!孩子们!我们要去付账了。希望很快能再见到您,讪船长。”

“克劳斯和我很高兴介绍你,”奥薇特勇气十足地说,“约瑟芬姑妈,这位是欧……”

“就在几个星期前,我坐在船上,”讪船长说,“我吃了一些意大利肉酱麵,结果洒了一些在腿上。就在我发现之前,水蛭已经吸住了我的腿。”

“奥薇特,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约瑟芬姑妈说着,走到她身后,“这一排放的全是需要煮熟的食物,而你知道……”当姑妈看到欧拉夫伯爵时,马上停止说话,那一刻,奥薇特猜想姑妈势必也认出他来了。然而,姑妈随即露出了微笑,奥薇特的希望破灭了。

讪船长微笑着挥手道再见,但孩子们看到,他的微笑在约瑟芬姑妈转身之后,马上变成了冷笑。他愚弄了姑妈,他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背着所有的杂货长途跋涉回到山丘上。然而,沉重的黄瓜和柠檬也远不及孩子们心里的负担重。上山的一整路,约瑟芬姑妈都在说着讪船长,说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她希望还能再见到他。可是,孩子们都知道讪船长就是欧拉夫伯爵,而且知道他有多么可恶,他们只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他了。

“是的,我懂了,”克劳斯叹着气说,“谢谢您指出我的错误,约瑟芬姑妈。”

欧拉夫伯爵用一只手拍打自己的脸颊,彷彿听到姑妈说她是牙仙似的。“我真不敢相信啊!”他说,“女士,您看起来实在不像老得可以当别人的法定监护人呢!”

彷彿看着一份生日礼物,

约瑟芬姑妈又尴尬地脸红了,她严厉地看着三个孩子。“孩子们似乎忘了他们的礼貌和语法了,”她说,“请你们马上跟讪船长道歉。”

讪船长的脸色暗沉下来,有那么一剎那,他看起来似乎要举起那根义肢,朝约瑟芬姑妈敲下去。不过,他很快就微笑起来。“谢谢您指出我的错误。”最后他说。

有一种看待生命的态度,叫做“看开一点”。简单地说,就是“把此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拿来和发生在别的时间,或别的人身上的事相比较,藉此让自己感到好过一些”。譬如,如果你对于鼻头上那颗噁心的痘子感到沮丧,那么你可能就需要试着“看开一点”。你不妨把长痘子这种状况拿来和那些被熊吃掉的人相比,然后,当你照镜子,看到那颗丑陋的痘子时,你可以对自己说:“好吧,至少我没有被熊吃掉。”

“我真高兴和一位此地的要人认识,”欧拉夫伯爵用了一个愚蠢的字眼“要人”,他摘下蓝色水手帽,客气地说,“我刚到这个小镇,想在这里做一点新的生意,所以很希望认识本地人。容我跟您自我介绍。”

“您确定不要我们帮你煮东西吗?”当约瑟芬姑妈挑着桶子里的柠檬时,奥薇特问,“我们跟欧拉夫伯爵住的时候,学会了做酱汁通心粉,很简单,而且绝对安全。”

“嗨!”欧拉夫伯爵对约瑟芬姑妈微笑着说,“我正为了不小心撞到您妹妹,而跟她道歉呢!”

约瑟芬姑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在她苍白头髮的映衬之下更加明显。“哦,不!”她说,此时克劳斯和桑妮也凑上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奥薇特不是我的妹妹,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我们到处都看见他,”克劳斯疲惫地说,“是因为他根本就阴魂不散。”

“可是……”奥薇特想继续说下去。

戴着蓝色的水手帽,左眼戴着黑眼罩。

“哦呜!”桑妮发出了尖叫声,她的意思可能是:“克劳斯在说让他沮丧的事情时,纠正他的语法错误实在不太好。”

约瑟芬姑妈立刻热泪盈眶,她把一只手搭在讪船长的肩膀上。“啊!可怜的人。”她说,孩子们马上便知道他们完蛋了。“你们听到讪船长说的话了吗?”她问孩子们。

奥薇特在心里呻吟着,这呻吟意味着“没有什么比另一顿冰冷的晚餐更让人失望的了”,不过她还是对姑妈笑了笑,然后低头走向市场的一条过道,去寻找黄瓜。她渴望地看着架子上各式各样的东西,只要打开炉子,就可以将这些东西做成美味的饭菜。奥薇特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利用她从火车模型研究出来的发明,为约瑟芬姑妈和弟弟妹妹们煮一顿可口的热食。奥薇特完全沉浸在她发明的想法里,没有留意来路,直到她撞上了什么人。

“听起来不错,”约瑟芬姑妈说完,开始读他的名片,“『讪船长的帆船。每艘船都是它自己的航程。』哦,船长,您这里犯了一个很严重的语法错误!”

约瑟芬姑妈皱着眉头,轻轻拍拍她的圆髮髻。“你恐怕犯了一个语法上的错误,克劳斯,”她严厉地说,“当你说『它让我害怕极了』,听起来好像是他的脚踝让你害怕极了,但你实际指的是他的刺青,所以你应该说『那个刺青让我害怕极了』。你懂吗?”

奥薇特试着再说一遍,即使知道这可能一点用也没有。“他不是讪船长,”她说,“他是……”

“巴!”桑妮尖叫,听起来似乎在说:“我宁愿吃泥巴。”

“对不起……”奥薇特开口,可是当她抬头一看,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在她面前,站着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戴着蓝色的水手帽,左眼戴着黑眼罩。他饥渴地看着奥薇特,彷彿看着一份生日礼物,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开它。他的手指骨瘦如柴,整个身体怪异地向一侧倾斜地站着,就像约瑟芬姑妈那栋挂在山丘顶上的房子一般。奥薇特往下一看,这才知道了原因:原来他的左脚是一根木头义肢,就像大多数装义肢的人一样,这个人用他另一条好的腿站着,所以看起来歪向一边。儘管奥薇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装义肢的人,但这并非她无法再说下去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她看见了似曾相识的东西——这个人的独眼闪闪发亮,眼睛上只挂着一条长长的眉毛。

约瑟芬姑妈似乎很少出门,因为外面有太多事情让她害怕了。不过,有一天,当孩子们告诉姑妈,出租车司机说赫门飓风即将来袭的时候,姑妈终于同意带他们到城里去採买一些杂货。约瑟芬姑妈不敢开车,因为怕车门会卡住,把她关在车子里,所以他们走了好长的路下山去。当波特莱尔家的孩子们终于来到市场的时候,腿都走酸了。

“小姑娘,”欧拉夫伯爵用他那只锐利的眼睛俯视着她,“你的监护人说得对。在你继续犯错之前,请容我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讪船长,我在达摩克利斯码头经营出租帆船的生意。很高兴认识您,这位……”

“什么?”讪船长扬起他的眉毛说。

“他对我们很冷酷,”克劳斯同意,但是他没有继续指控说,跟欧拉夫伯爵住在一起时,被强迫煮东西还算是好的,“有时候我还会做噩梦,梦到他脚踝上那个可怕的刺青,它让我害怕极了。”

但是,不论三个孩子如何把过去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惨事件,拿来和住在约瑟芬姑妈家里相比,仍然无法对现状感到满意。闲暇的时候,奥薇特会把火车模型的齿轮、开关全部拆开来,希望能够发明出一种可以加热食物,却不会吓坏姑妈的东西来。可是她多么希望事情能够简单一点,只要姑妈愿意把炉子打开,不就好了嘛!克劳斯会坐在图书室里,把脚放在脚凳上,读着语法书,直到日落西山。但是当他望着阴郁的湖面时,便无法克制地想着,如果他们现在还是跟蒙叔叔和他那些爬行动物们住在一起就好了。至于桑妮,则不时抽空咬一咬漂亮潘妮的头,但也不免会妄想,如果爸爸、妈妈还活着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安全地和姐姐、哥哥在波特莱尔家的大宅院里玩闹。

“谁是这位欧夫拉伯爵?”讪船长问。

“我是约瑟芬·安惠赛,”约瑟芬姑妈说,“他们是波特莱尔家的奥薇特、克劳斯和小桑妮。”

“但很多人都有这些特徵啊,”约瑟芬姑妈说,“就像我婆婆,她不但只有一条眉毛,还只有一个耳朵呢。”

“你们认为,他会让断肠湖的水蛭吃掉他的腿,”姑妈说,“只是为了来跟你们演一出闹剧?告诉我们,讪船长,告诉我们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个,”讪船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卡片来,交给约瑟芬姑妈,“请收下我的名片。下回您到城里来,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喝杯茶。”

“刺青!”克劳斯说,“看看他的刺青!欧拉夫伯爵的左脚脚踝有一个眼睛刺青。”

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它。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

约瑟芬姑妈摇摇头说:“帮你们做饭是我这个监护人的责任,况且我也很想试试这道冷柠檬食谱。欧拉夫伯爵听起来确实很邪恶,竟然叫小孩子靠近炉火! ”

“就是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奥薇特替姑妈说完,“我才不在乎他叫什么,他跟欧拉夫伯爵有同样的尖锐眼神,还有同样的单条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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